第31章
人间有七个节假日,冥界只有一年一度中元节。一节一天,不调休,赶在哪天算哪天,好死不死,今年周六。
这假和没放一样。鬼都过节去了,马楼却终于不做一回鬼。全地府谁也别闲着,绝不允许出岔子。
零点钟声响起,显示器屏幕倒映烟花绽放,冥界大型歌舞表演,千年渡百鬼嘉年华正式拉开序幕。包打听一声令下,拔舌地狱率先开门。长舌鬼合唱团操纵500盏人面灯,唱诵《酆都欢迎曲》,走在黄泉路上。
给刚过鬼门关的新人类吓个半死。像这种大半夜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中元节瞎溜达的意外,生死簿异常告警。包打听挨个研判确认,通知判官把瞎用犀角香误打误撞走进来的送回去。
这个活以往谢必安都交给缉魂司做。准阎王包打听没有辜负马楼期待,带头镇守。
马楼把包哥风采拍了照发给鹿乙,并配注释:“看看看看,这才是老板该有的样子。”
不多时鹿乙回他,是一段视频。忘川冰冻,血池地狱的红衣水鬼团表演水上飘移。一只美男鬼衣带飘飘,时而俯身亲吻冰面,时而腾空旋转跳跃,落地划开银白镜面,卡在最后一个节拍稳稳停下,朝镜头主人微笑。
只见新鬼笑,哪闻旧鬼哭,马楼骂骂咧咧送他个中指。
马楼也没放过自己,送自己一句傻逼。以为此等重大节日一定状况频发手忙脚乱,为了打赌取胜,放弃鹿乙邀约,坚守岗位,送包哥坐稳阎王宝座。以前他只保障功德评判系统,这回被带到孽镜台总控室,大家刷手机的刷手机,铺床的铺床,才发现准备十杯咖啡的自己很抽象。
十八层地狱联合演出《刑具进化史》音乐剧都接近尾声,各系统监控曲线比马楼的心电图都正常。
他又干了一杯隔壁同事的安神茶。无活,无事,无意义,纯耗,硬蹲,大好时光,全浪费了。
就在收到某君新一轮视频膈应时,包打听把他叫过去,鬼门关全息投影无法显示弹幕,运维排查半天找不到原因,让他抓紧去看看。
运维查找思路完全没问题,接口传的参数、返回值都正常,日志也没报错,问题出在哪呢?马楼摸着下巴仰望巨型幕布……
远处看不出来,离近了发现,显示弹幕的区域和其他地方色块不太一样,像是经过什么东西遮挡,很糊。
马楼看向脚下投影仪……
仪器边缘,趴着只虚拟鸡。翅膀耷拉下来,正好盖住镜片上半部。
黑暗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托了托鸡屁股。
马楼把一鸡一帝怼进角落,瞪大了眼:“用这种方式搞砸演出!你居然玩脏的!”
鹿乙理了理西装,微扬下巴:“我才不屑这种手段。”
马楼才不信:“那你俩干嘛呢?!”
“等你。”
马楼觉得他脑子进虚拟鸡了。
偏偏他家可爱帝君还挑了挑眉:“这样你就能出来。”
您老干脆劫狱得了。马楼抱着鸡和计划通走上街:“万一修系统的不是我怎么办?”
“那帮废……”不能这么说手下员工,鹿乙改口,“他们修不好,肯定会找你。”
马楼佯装震惊,转身和他面对面:“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哒。”
鹿乙俯身凑近:“没有你搞不定的。”
“再夸我可就真信了。”马楼回身继续走着。
“不是夸,是事实。虽然功德评判问题还有很多,用起来也不是那么流畅,但十几年就能建到这个程度,很厉害。”
“……我觉得你是在骂我。”
“没有。光生死簿上云,我用了三十多年。”
行吧。马楼感叹,就连帝君亲自出马,也拉不动地府这只象龟。
没走多久,来到奈何桥。每逢节日,桥两侧摆满各种摊位,新阎王新气象,包打听不想阴间最大最热闹集市年年整的跟个景点商业步行街一样,要有冥界自己的特色。谋士马楼献计献策,不如来场盛大cosplay。
人扮鬼多假,鬼扮鬼才有意思。
桥下彼岸花亮起led灯带,花瓣随电流轻轻颤动,投下斑驳的光影。桥头黄金摊位孟婆一身萝莉旗袍,招牌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孟婆特饮失忆气泡水——节日限定香菜味!”
鹿乙想过去,被马楼拉回来。
“她认识我们!”
鹿乙虽然没戴面具,可孟婆见过他的真面目。那又如何,孟婆懂得分寸。
“所以呢?”
马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同时出现代表什么?”
“什么?”
“猫腻!”
鹿乙:“……”
趁马楼不注意,迅速穿越鬼海拿了两杯,付钱。
“两杯五百,扫码。”孟婆指向电子屏右下方二维码,掠过眼前帅哥,“您是……”
孟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鹿乙,躲在远处看着的马楼拼命跺脚,还没等他想辙带走这个不省心的,孟婆突然上手摸了摸他家帝君的脸!
马楼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面具做的可真服帖,什么材质的?来来来,加个联系方式,回头传授下手艺。这两杯免费,以后在婆婆这买东西,都给你打八折。”
马楼要把自己吸死了。
他拿着孟婆连锁餐饮集团黑卡,频频惋惜孟婆大人年纪轻轻瞎的这么厉害。
“她一千多岁了。”鹿乙纠正。
刚才走小路不觉,被孟婆一吓,加上鬼来鬼往,向来戴面具的他总觉得少些什么,和裸奔一样。犹豫片刻,还是将酆都帝面具戴上。
又给马楼买了个兔子面具。
马楼不大乐意:“你这样会把大家吓跑的。”
“不会。”他系着带子,“我以前来过,他们都很热情。”
为君者需体察民情,了解民意,感受民生,于是上任后他解除宵禁,于第一个中元节来这里走走,看看子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怕鬼众碍于自己身份不愿袒露真实感受,非常贴心地换了身朴素装扮,让地藏王、泰山府君、阎王等经常露脸的管理层戴上面具。
集市干净整洁,摊位有序沿桥两侧铺开,挂着统一样式颜色的招牌,卖琴的、卖棋的、卖书的、卖画的,阎王说在地府教化下,大家脱离低级趣味,追求高雅生活。果不其然,赶集的鬼众纷纷穿着正装,遵守交通规则靠右行走。商者不叫卖,买者不喧哗,前面步履蹒跚的老人家延缓前进速度,大家也不抱怨,温良恭谦让。
那时他随机挑了几个问道,“你幸福吗”,他们都挂着富足笑容回道,“我姓福”。提问者彻底放下心来,之后每每看完演出便重返人间,争分夺秒完成修炼。
其乐融融,和谐有序的景象至今回味起来仍印象深刻。忽略孟婆怪异装扮,他清清嗓子,向马楼炫耀他的管理成果……
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旁边随手扔掉的饮料瓶,滚到脚下。他的好子民拿袖子抹了把嘴,随手一扔剩一半的臭豆腐,“桥面均由汉白玉铺成,光滑透亮,躺上都不沾灰”硬生生卡在对环境和仪容仪表有要求的酆都帝喉咙里。
欲上前勒令对方收拾干净,一声嗫嚅打断施法。
“老师,能和您合个影吗?”
鹿乙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位及腰的学生。首先,他没有学生,其次,这位同学和酆都帝面具一样秃顶,有鸟的喙、青蛙的四肢,还背着龟壳……
阴间没有此类死物。
“他cos的是河童。”马楼眼睛亮起来,完全相信大家真的很热情。
小河童两手握着龟壳背带,比马楼眼睛更亮:“老师,您cos的帝君好像啊。”
虽说cos百无禁忌,满大街倒看不见扮演地府最高统治者的。
大概大家都不想扰了自己和别人兴致吧。
大概也不敢吧。
于是艺高鬼胆大敢cos酆都帝又还原极像的这位,成了奈何桥最亮的仔。
有了这个开头,鹿乙每走两步都会被从没见过的物种叫老师、星星眼、合影,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他的世界泾渭分明,分门别类,什么角色该在什么位置,什么角色该离他何种距离,早已定义。除了马楼,从来没有谁突然靠他这么近过。不允许,更无措。
他想逃离。
可马楼牵着他的手,把他推向他们。
“茄子!”马楼按下快门。
他把相机还给鬼杀队,找了处视野不错的空闲栏杆,两手一撑,坐了上去。
“累了?”鹿乙跟过来,两人平视。
马楼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没有,快点天灯了,得找个好位置。”
点天灯,寄思念,灯儿高飞乐尧年。放完孔明灯,这个节就算过完了。
“不去点一个吗?”鹿乙问。
“先看会再去。”
看,还是累了。
“抱歉。”
说好的逛街,因为他耽误。准备摘下脸上的碍事东西,马楼拦住他:“你怎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