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岸边,摆渡人拎着酒瓶把他截胡。
  水一浪接一浪打过来,马楼喝着啤酒,说了换岗的事。
  老摆问他后面想怎么办。
  “还要待在地府么?”
  “不知道。”马楼猛灌一口,真想回到签合同那天,把它撕碎。
  “要我说他们看不起你,你就偏要做出事业打他们的脸。”
  “又写不了代码,做什么事业。”
  摆渡人帮他分析修电脑的作用。咋听像劝马楼安生,实际上条理清晰,道破这个岗位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脸熟,地府上下谁都认识,可以在各位老板面前说得上话。
  “等修技岗扩充,你就是老大。”摆渡人说。
  “可我不想当老大,只想写代码。”
  摆渡人:“……”
  他意味不明看了马楼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倒是马楼反问他,为什么选择当摆渡人。
  “度人度己吗?”马楼问。
  “我可没那么高尚,”摆渡人笑笑,“找个地方苟且罢了。”
  马楼不理解:“如果不喜欢,这么多年不烦么?”
  “我老了,卷不动了,”摆渡人说,“浑浑噩噩一天也是过,百年也是过,没什么差别。”
  马楼试想那种状态,日复一日,死水一潭,不行,他晃晃脑袋,太窒息。不过摆渡人也好,测试太爷也罢,好像对这种生活挺适应,或许是他要求太多,拎不清。
  这时,鹿乙那声“你觉得有意思么”的反问出现脑海,掐断内心刚冒的芽。鹿乙一无所有,还这么坚持自我。马楼突然想问问他,天天挨骂还这么认真写代码,坚持的底气哪。
  正好酒喝差不多,摆渡人捏扁易拉罐,说回去。
  马楼想起身,脖子却被一把揽过去。
  摆渡人悄悄指了指斜后方一棵树:“树后面那个是上次一起吃饭的同事吧?跟咱俩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员工的胜任与否,是由他的上司判定——彼得反转原理
  第10章 。我不行,机器可以
  酆都帝冷脸旁观马楼挥手告别,朝自己所在方向走。
  明明认出了他,偏要走两步停下看看四周,走两步再系个鞋带。
  呵,还知道不好意思。
  被马楼呲说不生气肯定不可能,可酆都帝心里这股火终究没冒出来。话糙理不糙,马楼不是没道理,但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问题。幼时求学三清,师父元始天尊百般强调,当权者一定要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哪怕说的错,也必须要求员工服从。
  可马楼……
  马楼撂下他跑出门。
  酆都帝以为他又去轮回井,竟有些期待,期待听到真话、心里话、只对他一个人说的话……但被畏惧的浪淹没——没办法给马楼一个交代。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来那声帝君,反倒等来和别人的勾肩搭背诉衷肠。
  酆都帝走出阴影,挡在落荒而逃的马楼。
  “好,好巧。”马楼搓着手心不存在的灰,“你出来是……”
  “买咖啡。”
  “哦……”还好不是寻仇,“啊?”
  “咖啡机坏了。”
  这样啊……“不是,那你怎么在这?这是宿舍的反方向啊。”
  “迷路。”
  马楼“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破尴尬。还好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缓解尴尬又莫名带有寒意气氛。
  “回吧。”酆都帝朝大路上走。
  马楼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踟蹰开口:“对不起,刚才不该这么说你。你好心建议,是我没办到,还把怨气撒你头上。”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这家伙……马楼有些无奈,为什么总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他突然想呛两句,鹿乙却停下,两人差点撞上。
  鹿乙转身,目不转睛看着。
  许久,他说:“我早晚会解决你换岗的事,给我点时间。”
  莫名其妙的自信,莫名其妙的话。正式身份都没有,却信誓旦旦告诉他,我会帮你搞定。马楼理应嘲笑,可对方眼里的认真、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他下意识回答:“好。”
  鹿乙听罢点点头,恢复往日的高傲神色。他伸出手,问马楼要他的劳动合同。
  “电子合同,签完就给阎大人了,我手里没有。”马楼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地府一式两份的纸质留存,哪来的电子签。
  酆都帝从马楼身上挂着的半死不活的魂魄上挪开眼:“没有就算了。”
  回到宿舍,等马楼喂饱鸡睡着,他悄悄来到地府管理人事档案的地方。
  ——翻出马楼的纸质合同。
  最早调查“掉落阴间”那会他就看过,和普通的没有差别。今晚马楼喝多了,偷听到他抱怨“还要打工53年才解脱”,才察觉不对劲。地府怕员工耗着不投胎,合同十年一签,哪怕马楼死亡年纪小可以工作的时间长,阎王也没理由留他这么久,还强安在没什么用的岗位上。
  阴阳合同的原因尚不得而知,酆都帝却松口气,在地府耗了这么久总算找到线头。
  说到阎王,他更换的供应商是家成立不久的新公司,老板生前曾因行贿入过狱。虽说阴间用鬼办事不论前世,酆都帝想不通,此鬼为何没被送到罚恶刑台入地狱洗涤罪孽。
  要么阎王干的。若真如此,背地做的或许不止这一件两件。不过没有证据不能下决断。要么就是判官有疏忽。酆都帝立马否认这个可能,他自行管理的地府不会出现这种巨大疏漏。
  酆都帝打开档案盒,把纸质合同放回去。他摸着封面乙方那假笔签下的真名字……
  马楼设想的功德评判的确可以让赏罚更信服。毕竟,机器没有情绪没有私心,比人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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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楼换岗的事尽管再一次黄了,好消息是鹿乙成功提请灵魂分类项目,并把开发账号借给他,接入生死簿数据。
  不接不知道,一接全乱套。
  私下训练模型的实验数据来自耶稣那套评判体系,最核心分类特征是信不信仰耶稣。然后你拿生死簿的灵魂,问人家,阿门,爱主么?
  人家送你上西天。
  机器学习在酆都帝射程范围内,他抱臂:“正常。一般都不直接拿论文模型用,要调。”
  可高看马楼了。他没好意思说分类算法现套贝叶斯公式,连论文都够不上。“那就没有现成好用的吗?”他想偷个懒。
  “有,但不适用于你的场景。”
  “那适用什么场景?”
  裁员。
  酆都帝在人间升职快,除了学历、样貌这些硬件,能力转化才是核心。他响应企业“降本增效”号召,把那些滥竽充数的本硕全优化。但他不相信部门负责人和hr能百分百公平,索性建了个模,训练机器来执行这种不应带个人色彩的人事工作。
  模型一经发布,迅速广泛应用于各大企业,精准高效送员工毕业,祝福语有理有据,毕业生们无法反驳,感激涕零。发表的论文引用数仅次于那篇古早测溶液蛋白质的,引发新一轮毕业研究热潮,不仅成为酆都帝晋升总裁的敲门砖,最重要,把马楼裁了。
  酆都帝扫过马楼回了半个身位的魂魄,喝了口咖啡:“测蛋白质。”
  说完他想到什么,回屋忙自己的去了。
  他要重新跑一遍裁员模型——马楼的能力、人品、学历……各方面都不符合裁员策略。
  然而那套模型部署在人间。
  就在酆都帝打算重写一遍时,马楼出来接咖啡,虚拟鸡窝在写字桌上散发炫目色彩。
  “虚拟鸡借我用一下。”酆都帝抢先一步替马楼摁下咖啡机开关。
  马楼问他要干嘛。
  “跑模型。你那鸡器算力高。”酆都帝说。
  马楼眼一眯,往阴间走:“你这就不厚道了。说,背着我偷偷写什么呢。”
  酆都帝挡在门口:“测蛋白质。”他清清嗓子,“虽说场景不一样,调整一下说不定能用。”
  就这样,马小鸡一睁眼,酆都帝居高临下。
  托马楼的福,它被改造的可以开口说话。
  “嗷——唔。”
  酆都帝捏住它的嘴:“你连过我电脑,知道我是谁。”
  马小鸡被迫点头。
  “既然知道,就给我干活。”
  可怜的虚拟鸡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被迫连上人间的裁员系统。
  酆都帝输入马楼的数据资料……
  结果显示,马戴迪楼不在裁员范围内。
  反复尝试多次,结果还是不变。
  公司拟定的裁员人数固定,如果马楼不走,走的就是别人。重跑模型,轻易找到那个“别人”:和马楼同期入职,唯一区别,她爸是公司大股东——酆都帝是后来在她爸组的相亲局上知道的。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只怪太相信模型,以为机器学习给出的答案最正确,哪怕与人的经验判断相悖,也从未怀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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