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阳光丝丝缕缕洒进来金灿灿的,宛如到了精灵国,嬉戏打闹的精灵们漫屋飞舞。沉寂多年的家园好容易来了新客人,扑闪翅膀一股脑围绕一马一鸡身边。
  “阿嚏!”
  马楼擤着鼻涕,绝望望着丁达尔来了都得粉尘过敏的屋子。
  开窗通风,换洗被褥,扫地拖地……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天过去没了半条命,只处理完太平间。
  他扶着腰走到床边,仰倒,听防盗门动静。
  鹿乙还没来。
  马楼挪挪上半身,和马小鸡头对头:“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说着翻了个面,“可他不和我住和谁住?”
  指鹿为马组合刚来部门,大家看着百年来的新面孔,主动带他们抢占食堂,相约泡澡。马楼一开始不好意思,但,总要融入。外加天天帮个小忙,一段时间下来同事间关系还行。而鹿乙非必要不接触,说话比他还不过脑子,成天摆张臭脸,外加临时工,大家便不待见。也就同部门丁大爷还给他讲讲生死簿业务逻辑。
  “坏了,”马楼抱着鸡坐起来,“不会和丁大爷住去了吧,他知不知道丁大爷养猪啊。”
  不行,得劝劝。
  小作文刚发出去,防盗门开了。
  鹿乙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拿出手机。
  “快进来。”马楼小跑帮忙拿行李。
  离对方还剩几步,鹿乙缓慢抬头,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邀请合住的消息被当面阅读,马楼有点害羞:“你看着我做什么?”
  “丁工要包养我?”
  “啊?”
  “而,”鹿乙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不会。”
  马楼一脑袋问号,回看聊天记录——丁大爷会养你,我不会,放心和我住。
  所以,为什么养猪变成了养你?马楼顾不上思考,急于拨乱反正:“不是,我打错了。”然而比手速更快的是嘴速,“打”字在舌头上打了个结,送到鹿乙那,变成“说”。
  我说错了。身心遭重创的酆都帝自动将这四个字进行逻辑推理,得出如下结论:
  马楼也要包养他。
  从正式执掌阴间,师父元始天尊就提醒他提防周围人,至高无上位置只有一个,下属们必然虎视眈眈。千防万防防位子,防不了身子。酆都帝没想到那次偷听到的希望他当花瓶,是真花瓶,既可远观也可拿回家亵玩那种。更令他怒火攻心的是,马楼虽解围,心底里也看不起他,认为他空有精致皮囊,实则没用废物。
  马楼见准室友周身黑气浓的都快赶上他在老摆船上嗷嗷叫的时候,急忙辩解:“不是,你听我说。”
  嘭!
  回应他的,是猛烈摔上的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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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在吗?”
  酆都帝正赶开发进度,耳边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卧室门关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慢慢拧动把手,开出条门缝……
  马楼没在,声音却3d环绕:“哎,您哪有功夫理我。”
  酆都帝走到窗边,远处,一个小点出现在自己轮回井边。
  轮回井,顾名思义,投井入轮回。阴间有专门往生所,那里成片成片轮回井供魂魄投胎。而忘川边这口专属每任酆都帝转世修行,天然出现,极其隐蔽,六界知晓的屈指可数,而有些功能只有它的主人才明晰。
  阴间祈愿的地方有多处,道观、神殿,自己家立个牌位也行。现任帝君不知道各其他神灵怎么接收愿望,到他这,轮回井自行开发出新功能,与时俱进地演化成“市长信箱”。不过从没鬼对着轮回井许愿,他并不知道这井不嫌累,完完整整记录马楼每句话。
  从那三个愿望开始,马楼每天晚上都会到井边送杯咖啡,向他道谢,和他谈心。
  单方面。
  井没有水,没办法通过水面显字,酆都帝无法引导马楼说出幕后真凶,反倒被迫听了一个没出息的二十六年。
  今晚,马楼又为他的人生加了新的限定词——gay。因为这个身份,在地府也被同事厌恶。
  “下午有个同事以为我对他有想法,和那些自以为我要扑上去的直男一样,愤怒、惊恐、逃跑。”马楼委屈,“我是喜欢男人,可也不是什么样的都喜欢,我也是有审美的。”
  酆都帝一边听着“好吧,虽然承认他长得确实挺好看”,一边鄙视马楼同事的傲慢偏见。喜欢谁是个人自由,不喜欢只是因为不喜欢,绝不能掺杂种族、利益、等级。所以酆都帝一上任就取消各种各样禁令,允许跨种族恋爱。当然,结婚不行,这帮鬼本来就赖在地府不走,结了婚更不愿投胎。
  他停下手里代码,等马楼告诉对方是谁,和之前所有找他告状的下属一样,请他主持公道。
  可马楼没透露那人名字,也没有向轮回井许愿惩治对方。
  “不过他也没几天讨厌我了。”他说,“下周
  项目交付,他那部分代码要是还没写完,阎大人真会觉得他不适合这个岗位,赶他走了。我不想让他走,这么多同事只有他和我一个年纪,能说的上话。好吧,也就偶尔几句,大部分都在怼我。
  他虽然不怎么搭理人,老莫名其妙生气,其实人还挺好的,知道我胆小把卧室让出来,不像其他同事那样使唤我修东西。而且很聪明,能那么短的时间学一门新编程语言,想到的算法也很棒。还努力,加班到两三点,第二天从不迟到。明明很多功能是临时加的,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找理由不干或者应付,全部认真完成。如果只是因为编程不熟练影响进度就被开,挺可惜的。”
  马楼停顿一下,向轮回井磕了三个头。
  “帝君,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似是为了以哀景衬哀情,蓦地一声惊雷,放晴天空霎那间乌云密布。
  “那天也是这么个糟糕的天气。”一股酸涩哽在马楼嗓子眼,“团队苦熬三个月刚成功交付项目,小leader还说晚上他请客,带着大家好好搓一顿。”
  “欢呼雀跃声中,我的办公邮箱嘀了一声,收到一封邮件,是企业官邮发来的。它主题没显示全,只能看到‘恭喜’,我以为是锯鳐对项目的肯定,满心期待点开,心想说不定还会有奖励……确实是奖励,奖励我毕业。”
  有时候想想汉语真是博大精深,一行“同学,恭喜你顺利毕业”从校园美好祝福变成打工人永远的诅咒。
  雨稀里哗啦下起来,马楼好像真的回到拿到毕业证的那刻。
  “雨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我没带伞,想着肯定会加班到凌晨,那个点怎么着也停了。结果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公司楼下看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最后打不到车,只能淋雨坐地铁。”
  “我以为曾在大厂待过会很好找,结果像我这种工作时间短的,人家默认和校招生一个水平,既带不了团队,又因为前司项目和他们的架构那些不一样,不能直接上手,不要我。那些匹配的,赶上这种大环境都没有hc,只让实习。”
  “爸妈和老师们都说要好好读书,不能早恋,不然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可我都照做了,结果人家招人不看你多牛逼,只看你合不合适,更看你有没有运气捡漏。到头来别说好工作,连工作都没有。”
  “一群骗子。”
  骗走他的动画片,游戏……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大学,那些人生本该最吃喝玩乐的时光。在最懵懂,最青涩,最情窦初开,最向往爱情的年纪,严防死守,一见他和女生走得近就拉响警报拷问批斗,翻他日记寻找蛛丝马迹,扼杀所有火苗。强行扭曲欲望的后果就是,马楼左右为男,那时探索欲又强,不仅开启新世界大门,还一发不可收拾,越陷越深。深到后面马楼一个女朋友没谈过,大人们又开始着急,恨不得是个女的就送他床上。
  扯远了。
  马楼摘下眼镜抹了把脸,重新戴上。
  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既然淋过雨,就不能让别人体会那种绝望。
  “帝君,我想好了,我要帮他,不领情也要帮,被讨厌也要帮。”
  魂飞魄散也要帮。
  第7章 。这行代码不是我写的
  然后咱马楼隔天没起来床。
  大概前一天淋了雨感冒,头晕乎乎的,不知道何时回的宿舍,何时打扫完剩余卫生,又是何时钻的被窝。反正,等他睁开眼,已经赶不上食堂免费早饭。
  你可能会问,周日哪里来的早饭。这里解释一下,地府全体员工和他们生前一样热爱工作,主动奉献,学人间实行单休,服务好每一位阿飘,争分夺秒送他们上路。
  马楼一开始还不适应这个节奏,老同事宽慰,活着的时候上班像死了,现在死了,更要好好活着。
  喂饱虚拟鸡,饿着肚子出门,迎接新一天。出乎意料,工位放了份打包好的早餐,旁边搁着杯尚有余温的茶。
  周围同事不知道都干嘛去了,马楼只好向过道那头做ui设计的包打听打听情况。包哥说不久前鹿乙拿过来放他桌上,有可能是看他没来,暂时占地方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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