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一直在看着夏弦。
在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让人心绪不平。连夏弦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来。
他确实一直在傅照青面前装傻,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傅照青反复说过的那些话,他又怎么会不懂呢?如果他不是狗血小说里的一个炮灰,不是有他自己的任务和目的,那他恐怕早已在傅照青的引导下走上正途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冥顽不化了。
“……我明白的。我知道傅老师对我的期待和劝导……”夏弦说,这也是他几乎头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可是越想说真心话,反而变成了有些违心的承诺,“……我也知道靠别人总是站不稳的,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出道。”
傅照青看着他,半晌,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想要劝你。”傅照青又停顿了好一会,好像他傅照青也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样,才温声说,
“你还记得昨晚吗?”
昨晚,那简直是夏弦的滑铁卢。
……总不会傅照青又想要安慰他了吧?那可真是驴头不对马嘴,好心办坏事。他可不想再回顾自己“奋斗”到最后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怯场的事了。
但夏弦总不能不回,他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接话。
“当然记得。”他说,“昨晚……我是有点怕疼……”
“我看出来了。”傅照青笑了笑,“人在疼痛的时候会本能地求救,那时候说出的话,也就是平常因为各种原因不好说出口的话。”
风声很轻,可是因为四下太安静了,天空中只有他和傅照青,双手紧握,夏弦甚至觉得这轻轻的风声也有些喧嚣。
夏弦好像知道傅照青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啊。是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第34章 结婚
……或者说, 这种猜测,直到傅照青真的说出口之前,没有人会信。
昨夜的那场乌龙, 夏弦当然记得。他是疼得要昏了, 不是真昏了。
不仅是记得,连那些细节——不管夏弦有多么不情愿——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 夏弦也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疼得求傅照青的时候,说的那些胡话。
……他叫傅照青的那两个字。那个并不符合他们现在关系的称呼。
傅照青显然也记得,而且恐怕从昨天一直记到现在, 深思熟虑才提出来。既然是深思熟虑, 傅照青一定是要说相当重要的话。
对于傅照青而言也相当重要的话。
所有的推论都多么自然流畅, 指向了唯一的那个猜测。
可是无论它的推理有多么顺畅,临到头, 夏弦竟然根本不敢得出这个结论。哪怕仅仅是把它真的推出来, 根本不会成真。这也太不对劲了,哪怕合情合理, 傅照青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在“发展”……也实在是不对劲。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夏弦就把自己吓到了。
夏弦咽了咽口水, 头一回觉得傅照青那么温柔平静的目光实在是有侵略性,咬着唇避开了。
目光避开了,手却还牵着。
而夏弦确实不舍得松开傅照青。
在这茫茫大山的高空, 在摇摇晃晃的,仅有二人的老旧索道上,傅照青温热有力的手掌,还有他身上那股沉着的感觉,确实让人贪恋。
傅照青似乎也发觉了夏弦的躲避。他也挪开视线, 安静地陪着夏弦这么瞧着湖光山色。
这里确实很美。
呆了两天一夜,乃至于这索道他们也已经坐过了半程,早雾散开,终点的小站台也已经从一个远处的墨点晕染开来,能隐约瞧见其上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还有挂着的蓝色警示牌。
到了这一刻,夏弦竟然才终于把这一片山山水水看进去。或者说,从前看是看了,也只当自己是过路人,而此刻,冥冥中,他知道他或许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美景了。
慢慢地,夏弦的心绪竟也平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段话,一次交心。夏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事情不会在他和傅照青的人生里留下痕迹,他们上来就是一个书本里的角色,使命有且仅有去完成剧情。
剧情之外的这些故事,都只是铺垫。就像是进入社会之前,在学校完成学业,人际交往。
甚至他与傅照青的这一段交往,也不算什么。
成年人有几个还记得学生时代的夏令营?哪怕当时的情绪是那么期待热切。
“我那些话,都是太疼了,胡说的……”他主动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始乱终弃”。
“是吗?”傅照青笑着看向他,说,“我见过太多人,说句不怕被说自负的话,我看人的眼光也一向很准。虽然从《百分闪耀》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对你,我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
夏弦更心虚了。
“……才两个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回,傅照青跳过了他的话,平静地继续说:
“我发现你很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你看起来在放空,其实心里在想事情。而且你并不只是空想,你会衡量一切,考虑一切。
“当然,面临你这样的处境,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如果是我,我也会担心、后怕,进而犹豫不决。所以起初我不觉得有什么,我想,如果我帮你一把,你当然就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债务虽然看起来重,但是只要人想,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它。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你的安全感缺失,不是来自于债务。”
夏弦不说话了,他突然有些心惊地发现,傅照青确实是对的。他在傅照青身边,从头到尾,的确从来没有担心过债务——虽然是因为心知肚明这个债务最后会有林家帮忙解决——不管原因如何,傅照青这段话正好切中了他的内心。
但话题已经打开,当他后知后觉地想抽离,想把手从傅照青手中抽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你的安全感缺失更像是来自内心。比起债务,你甚至更关心我。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索取,也不是委屈,而是问我要不要你付出什么,然后才是石头落地的安心。有时候,我说一句话,你的情绪都会全然跟着我的话起伏。为什么呢?”傅照青轻声问,
“是因为我能给你安全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话语就在这里骤然断开。
突然之间,缆车摇晃了一下,夏弦心里随之一震。
他刚才实在太专注,顿时被吓到,没了分寸。这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便停下了试图抽出手掌的挣扎,又本能地把另一边的手也递过去,紧紧抓住了傅照青的胳膊。
只是一个小晃动而已。夏弦回过神的时候,立刻后悔了。
……这不是完美地应证了傅照青的话吗?
可这个局面,夏弦手僵着,倒更不方便把手收回来了。像口不应心似的。
一瞬的死寂,然后傅照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给你提供这种安全感。”他说,声音温柔得好像真带着暖意,“如果现在的关系不够的话,那么,再进一步也可以。”
好一会,夏弦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当时问你,只是觉得你没有理由帮我……”
“帮忙是不需要理由的。”傅照青说,抬眼看向大雾散尽的碧空,自顾自地笑了笑,“有时候,喜欢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些话我说出来,不是想要说服你。我是想说——我不希望你以后每次和我相处的时候,还要反复推敲你的行为恰不恰当,有没有迎合我的需求。我对你,总是自觉有义务,一部分是因为身份,因为当时我向你提‘包养’,确实不大恰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确实是很喜欢你的。不止是为了你,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一纸约定可以让你面对我的时候更坦然,那么我不介意和你……”
“……结、结婚?”夏弦不自觉地把话接了下来。
说完,他自己又吓了一跳。
但傅照青没有给他别的间歇。
“是的,结婚。”傅照青平静地说。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就好像要立刻被山风吹走了似的。可是这两个字又这么沉甸甸的,沉得夏弦满心茫然。
他当然应该感动,甚至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傅照青话中的剖白和温柔所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