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们三人刚才进来时有多热闹,就有多少人已经瞄准了他们。自从夏弦的屁股粘到座位上的那一刻起,就有络绎不绝的学员走过来,和他们寒暄一句,然后最后——拿着酒要跟他们碰一碰。
  说到底,这又不是什么应酬,一直在抓着人喝酒的,也确实只有那几个酒鬼。怎奈夏弦在宿舍安慰江旭煦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和大部队“交过手”了,其余人等都学会了避其锋芒,也就夏弦他们刚来,可不就好拿捏吗?
  从小到大,夏弦其实没喝过酒,那冲鼻子的呛味,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人心生退意,等酒入喉,辣味更是一波又一波地蔓延开来,刺.激得他张开嘴,像小狗一样连连吐舌头。
  等喝过头一轮,夏弦再迷迷糊糊地瞪眼一瞧,竟是头一个已经来给他灌过酒的人,又若无其事地端着新满上的酒,再来敬了一次,好不滑稽。
  就算这样,夏弦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送上门的酒喝完了。
  不止是敬他的,连敬章牧的,他也格外好心地帮忙挡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不懂变通了。
  他的目的很简单,把自己喝到迷糊,喝到满脸潮.红,喝到话也说不完整。
  喝到就像是被刻意灌醉,乃至于被下药的可怜虫。
  然后,他再去找傅照青。
  毕竟今晚他的打算,实在仓促。他没有把握傅照青能被他“打动”,所以,要做最坏的预期。如果傅照青完全保持理智,他夏弦的演技当然不足以糊弄傅照青。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别说是骗过傅照青了,就连夏弦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了。
  终于,一旁的章牧填饱了肚子,想起来夏弦这个倒霉蛋,扭头一看。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章牧大呼小叫。
  夏弦确实有些醉了,脾气也有些控制不住,瞪着章牧,就差真开口骂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了。好在章牧也许还是有些动物的本能,很快放下手中的碗筷,伸手来扶夏弦。
  夏弦没好气地把章牧伸来的手打掉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要回答你的话吗?”他说。
  章牧似乎还有些不满,张口要驳,又愣了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夏弦说的是什么,于是又把嘴闭上。
  ——夏弦说的,不正是他彼时最关心的,傅照青带着夏弦离开的那一晚吗?
  但章牧也没继续问出口,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夏弦,看了一会,竟猛地把夏弦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怎么了?”周骐兴回头问。
  “他好像醉了。”章牧说,“我带他出去醒醒酒。”
  周骐兴笑了,他刚才也看见夏弦那一副孤勇挡酒的模样:“快去吧,反正今晚录制的都是些花絮片段,不要紧。”
  章牧的动作很快,夏弦眨眨眼睛的功夫,就被他从座位上捞起来,又穿过嬉笑玩游戏的人群,拽出录制大厅,在灯火通明的电视台里找了个阴冷昏暗的走廊角落。
  也是夏弦真的喝到有些迟钝了,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章牧扔到了有夜风吹进的小窗下,靠着墙,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也行,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麦克风早被他放到了桌上,没有监控,这盲区一样的角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查不清楚。
  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同样是查不清楚的。
  夏弦甩了甩头,把一直紧紧扣着的领口解开,又胡乱脱掉有些厚重的表演服外套,终于感觉到一丝微风携来的凉意。
  于是,他衬着月光,看向章牧那双黑而亮的双眼。
  谋划了这么久,其实这才是夏弦真正要给章牧栽赃的时候——
  “怎么这么急,是我找你,又不是你找我。”夏弦轻声问。
  “这个我还是分辨得清的。是我想知道,也是我那天要求你告诉我傅老师究竟带你出去做了什么。”章牧说。
  没有灯光,连落在章牧身上的月光也只有那淡淡的一层,可章牧这时候倒像是突然清醒了,说话掷地有声。
  “……是,”好一会,夏弦才慢慢接话道,“那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也说到做到。那天……”
  “不用。”章牧却突然说,“我想清楚了,你不用告诉我。”
  这下,夏弦是真的愣住了,抬眼看他。
  “你和傅老师之间有过什么谈话,以他……和你的品性,我相信都不会影响这个节目的公正。”章牧顿了顿,说,“而且,也是你们两人的私事,轮不到我来问。”
  ——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章牧说了这一番话。
  当然,夏弦总不至于心软,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章牧不愧是同他一样的炮灰,从二人相识到现在,章牧也就一直糊涂到现在,好不容易说两句清醒的话,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好在夏弦已经醉到笑都很费力气了。他没有真笑出来。
  他摇摇头,轻声说:“……也没有什么‘私事’的,你放心,很简单。我父母欠了高利贷,债主追到这儿来,傅老师帮我应付过去了。”
  章牧不说话了。
  夏弦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知道这番话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便抿唇,勉力一笑,便从墙壁上站起身,往回走去。
  原本站在他身前的章牧没有拦,夏弦也知道章牧刚受了冲击,是不会拦他的。
  于是,他就这么慢而有些跌撞地往回走。
  这是回演播大厅的路,也是通往许多休息室化妆间的路。在这长长的一个多月里,夏弦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这张地图,可事到临头,还是这样巧合、匆忙的一个情形,事情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他最期望的方向。
  顺路,会经过傅照青的休息室。
  这里没有名牌,夏弦也不需要门派,他甚至不需要看路。酒气上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摇晃,终于在一次不稳中往路边的休息室一倒,手顺势搭上门把手,半个身子的重量一压——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夏弦身体一歪,倚着把手,勉强维持了半秒站立,最终仍是倒向因有人进门而站起、又很快看见夏弦而快步走上来的傅照青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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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水杯
  傅照青的胳膊是有力的。
  淡淡的香气涌上,很快在鼻腔弥漫开来。原来傅照青也是会喷香水,从前没有闻到过,也许只是因为从没有贴得这样近。
  事实上,直到傅照青用另一只手轻轻合上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声,夏弦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傅照青几乎整个抱在怀里了。
  ……两个人,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太顺利了,连夏弦脸上的依恋与庆幸也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
  “……傅老师?我……”
  夏弦挣扎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早已软.了,这样没有章法的挣扎,只让他从傅照青怀中挣脱了片刻,便又倒了回去。
  而且陷得更深,脑袋一歪,额头贴上傅照青的锁骨,带着粘腻的汗。
  “别乱动。”傅照青说。这回,他箍着夏弦的手上了点力道,让夏弦挣扎的动作也蔫蔫地消了下去。
  “对不起,我……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休息室。”傅照青说,“你不是该在大厅吗,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但夏弦磕巴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话。
  其实他是真的有些难受了。方才动作有点大,不同酒混着的刺.激一下又从喉咙里涌上来,这酒气压抑不住,一时间,连他的脸也翻出了异样的酡红。
  大抵傅照青也看出来了,叹了口气,没有催他回答,而是稳稳地搂着他,连抱带托地将他放到一边的小沙发上。
  “我叫人……算了,我给你去拿点解酒的。”傅照青说。
  “……酒气很明显吗?”夏弦往沙发里缩了缩,可怜巴巴地问。
  “还好。”傅照青说,显然是违心的回答。
  夏弦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这下,不止是酒气在这狭小空间里氤氲,连温度也慢慢地攀升。
  他缓了缓,没有听见傅照青的脚步声,后知后觉地抬眼。
  ——傅照青不仅没有走,还蹲了下来。
  那双深邃的、几乎能看透他心底一切秘密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一样。
  夏弦心中一跳。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看破了,但傅照青又开了口。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没问题吗?”傅照青问,顿了顿,又伸出手来,帮夏弦把额头上被汗湿的碎发捋开,“……你的脸有点太红了。”
  夏弦直愣愣地看着傅照青。
  不仅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措辞,还因为他确实被酒浸润了肌骨,热意能促使这种迷蒙越发快地蔓延,直到染红每一寸皮肤。他当然知道,等醒酒药来了,他就算没醒也该“醒”了,最好便是能够将傅照青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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