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102节

  顾希言怕人看到,是披着大氅的,裹了一个严实,一出门就上了马车。
  马车内是朦胧的,她绵软无力地坐在男人膝盖上,任凭他抱着,看着车窗外的天街繁华。
  灯火阑珊,四处流光溢彩,人流如织,欢声笑语,这就是天街,这就是中元节。
  这一刻心里不免泛起遐思,甚至有种幻想,若他们是正经夫妻该多好,她便可以恣意地倚靠在他怀中,揽着他的颈子撒娇,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很快马车抵达一处庭馆,陆承濂带着她下车,进了内室,她嫂子孟书荟已经侯在那里了。
  孟书荟见了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顾希言也欢快地喊了一声嫂子。
  孟书荟握住她的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承濂,眼神间颇为复杂。
  顾希言明白她的意思,示意陆承濂先出去,她要和嫂子单独说话。
  陆承濂心知肚明,也不为难,先出去了,还给她们掩上门。
  房中只剩下姑嫂二人,孟书荟攥着顾希言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希言:“你都看到了。”
  孟书荟不敢置信,她睁大眼睛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无所谓地道:“嫂子,你骂我吧,你怎么骂我都行。”
  她低下头,道:“我知道我玷污了咱们家的声誉,我也没做好这贞洁烈妇,我勾搭了自己大伯子,我淫乱冶荡,这都是我的错。”
  然而孟书荟眼中却落下泪来:“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紧攥着顾希言的手,颤声道:“都怪我,若不是我们连累了你,你何至于如此。”
  她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猜到了,好好的一寡妇,也是有诰命有供应的,她必是走投无路了,不得已投入他人怀中。
  为什么走投无路,是自己逼她的,是顾家的境况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她得安置自己,帮衬一对孩子,她还得记挂着千里之外的兄长,她孤寡一人,怎么办,只能求人,只能走了这一步!
  顾希言见孟书荟竟哭了,忙道:“嫂子,你也别难过,其实我——”
  她想告诉孟书荟,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也喜欢陆承濂,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她也想安分守己,就此度过一生,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她为什么守不住了,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她又怎么对孟书荟说。
  孟书荟嘶哑地哭着道:“不必,你不必解释,我都懂,我,我怎么会怪了你半分,我只恨自己连累了你——”
  顾希言:“嫂子,都是一家人,又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们在,我还有个盼头,你们若不在了,我只觉孤身一人。”
  说到这里,她眼圈也红了,低头哽咽着道:“敬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是我家人,你,还有两个孩子,才是我的家人。”
  这话听得孟书荟一把抱住她,姑嫂好一番哭。
  陆承濂站在庭馆外,自然也听到了。
  他眼神淡淡地看着远处的翠竹,一时也有些困惑,她们哭什么?
  是委屈了,还是不甘心?
  所以他在这个事情中是什么,逼良为娼的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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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孟书荟处出来后,顾希言本以为自己要回去了,谁知陆承濂却要带她去街上逛。
  他亲自拿了风袍并帷帽,为她佩戴上:“你戴上这个,没人会认出你,我们可以自在地逛街,看花灯。”
  顾希言听着自然向往,不过也有些怕:“这么晚了,在外面耽搁时候长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此时陆承濂的长指正灵巧地系上那帷帽系带,听这话,抬眼:“你只说要不要看,想不想看。”
  顾希言微咬着唇:“当然想看。”
  陆承濂看她这样,便哑然失笑。
  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渴望,像是一个期盼赶集的小孩儿。
  这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这个动作间的爱怜,她心里便像吃了蜜一样甜。
  低头,她笑着嘟哝道:“我就是有点担心……”
  陆承濂挑眉:“嗯?担心什么?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顾希言皱着鼻子哼哼:“谁怕这个了,你明知道的!”
  陆承濂:“你不怕,行,那我现在就把你拐了。”
  顾希言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便忍不住捶他:“你少胡说,没个正经!”
  往日可真没看出他是这种人,兴许就是会装吧,人前总是装得跟什么似的,端着架子。
  陆承濂被她打那么几下,竟觉得格外舒坦,他忍不住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她脸:“好了好了不闹了,给你说正经的,弥园那边我肯定安排好,时间我都算好了,可以正经逛逛再回去。”
  他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信,心瞬间放到肚子里了。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万事有他,她不必怕,既然难得出来玩,那就玩个痛快,这种机会于她来说太少了。
  当下马车前行,到了天街旁的牌坊,停在无人处,两个人下了马车,手挽着手一起去街道上,这会儿街道上热闹得紧,有许多孩童手中拿了鲜嫩的长柄荷叶,上面插了蜡烛,在街上走动玩耍,而来往人等,或者提了小花篮,或者举了荷花,在那里喊着“莲花灯,莲花灯,今日点了明日扔”。
  顾希言看着这莲花灯,却是想起国公府点着的蒿子灯了,不知怎么,心里一个恍惚,却是想起陆承渊。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陆承渊会回来吗,他会看到自己和陆承濂的种种吗?
  若是真可以看到,只怕会气得活过来吧?
  陆承濂感觉到了她脚步间的迟疑,约莫也猜到她的心思。
  他不在意地道:“别想一些有的没的,走了就是走了,并不会回来。”
  顾希言:“嗯。”
  她想了想,笑道:“其实回来又如何?”
  陆承濂闻此,便领着她过去一旁冥衣铺中,道:“来,买一盏莲花灯吧。”
  顾希言看过去,这中元节,铺子里倒是有许多莲花灯,莲花灯的花瓣都是用彩色薄纸捏成的,精致细腻,几可乱真,样式也极多,有凤凰、仙鹤和麇鹿等飞禽走兽,也有八仙和嫦娥等。
  她看了一番,道:“要这个吧,仙鹤的。”
  陆承渊生得俊美,这云中鹤影姿态飘逸,她觉得有几分那模样。
  陆承濂道:“好。”
  当下他便买了莲花灯,交给顾希言拿着,他则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过去护城河边。
  这会儿河边都是人,星河浩瀚,灯火荧荧,大家拿着各式各样的莲花灯,投入河中,于是千万灯火,如繁星闪烁一般。
  顾希言低头望着手中的莲花灯,道:“我要把这灯投入水中?”
  说话间,凉风轻起,隐隐有些许香味飘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混合了青蒿、莲花和线香的味。
  陆承濂:“记得我年少时,于藏书阁中翻到一本志怪故事,里面提到莲花灯。”
  顾希言侧首,疑惑地看过去。
  莲花灯朦胧的光晕中,男人的侧影冷峻孤高,一双眸子漆黑。
  这时,陆承濂继续道:“那些死不瞑目者,若是心中有牵挂,不肯过奈何桥,只需要一盏莲花宝灯,便可以重入轮回。”
  顾希言不语。
  陆承渊死了两年了,国公府已经给他烧了两年的蒿子灯。
  陆承濂:“以前你孤身一人,这次有我,我陪着你,我们把这莲花灯给他,他见到,便明白了。”
  顾希言沉默了一会,点头:“好。”
  于是陆承濂牵着她的手,走下河边台阶,来到岸边。
  陆承濂鼓励地看着顾希言,顾希言攥着那灯,在心里默默地想,陆承渊你看到了吗,我已经投入别人怀抱,你不必牵挂着我,我也不会牵挂着你,生死有别,这是你我无缘。
  这么想过后,她深吸口气,用力一扔,将那莲花灯投入河中。
  风一吹,莲花灯逐波而流,很快便汇入那许多莲花灯中,化作满天繁星的一点。
  陆承濂:“若真有鬼神一说,他如今必看到了,也知道了。”
  顾希言:“他如果恼了,来寻我怎么办?”
  陆承濂:“那我便把他赶跑。”
  他侧首,看着她:“你会心疼吗?”
  顾希言摇头:“不心疼,人鬼殊途。”
  说完后,她又道:“他死了两年,我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也没见他保佑我,这会儿我有了你,你帮衬着我,他却回来的话,那他是分明看不得我好。”
  陆承濂默了下,之后陡然笑了:“你这是正理。”
  她素来不会钻牛角尖,更不会和自己过不去,这么一番道理,难为她能想得出来。
  顾希言自己也笑了,莲花灯放了,她不会记挂陆承渊,希望陆承渊也看到,他的未亡人已经不要他了。
  因为这个,她似乎心里格外松快,跟着陆承濂上了岸上,又颇有兴致地逛了逛河边的街市。
  此时恰是鸡头米最鲜嫩时候,有半大后生挑着担子卖鸡头米,陆承濂便买了来,又领着顾希言过去一旁亭中。
  他笑看顾希言一眼:“给你剥?”
  顾希言心里微动:“嗯。”
  陆承濂便拿了鸡头米来剥,这鸡头米并不好剥,里外四层呢,不过陆承濂的手指紧实有力,还很巧,几下子就剥开了。
  他含着笑,直接递到顾希言嘴边。
  顾希言脸上有些红,不过还是张开口,就着他的手吃了。
  新剥的鸡头米似乎有股嫩菱角的清香,吃下后,先是甘涩,慢慢咀嚼,便品出一丝丝的甜。
  那一丝丝的甜,入了她的心。
  再次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俊朗的男人,她的心便被填得满满的。
  她想,其实不图天长地久,今夜,此时,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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