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20节

  若孟书荟知道了,她必过意不去。
  秋桑道:“奶奶,那位叶二爷不是读书人嘛,就请他帮着掌眼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被陆承濂敲打过后,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着一些叶尔巽。
  秋桑:“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买个物件吗?”
  顾希言一想,也对,只是请对方帮忙置办一个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最懂男人,读书人最懂笔墨纸砚,可她只认识叶尔巽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便终于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吧。”
  当下咬牙,一狠心,拿出五十两银子,却请来孙嬷嬷,说明原委,请她去托叶尔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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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濂自宫门出来后,已经是擦黑时候了。
  按理他原不该耽搁到这个时辰,只是最近春日校阅才刚整顿妥当,又遇到了科举舞弊一事。
  今岁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京师,各部相关官员都忙于科考筹备,结果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上奏谏言,说是京城举子间风闻,有人竟在身上绣了书文,以此舞弊。
  开始大家都不敢置信,之后那官员详细解释,大家这才确信,为了科考,竟把诗文绣在身上,这简直是——
  皇帝震怒:“若是连区区书文都背不下,以至于要自毁体肤,如此愚钝之人是怎么中举的?”
  大家吓得噤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谁想到呢,竟有这种作弊之法。
  可真是把作弊做到了登峰造极,无孔不入!
  皇帝一怒之下,便下旨严查,科考中各关卡都要查体,浑身都要查遍。
  这么一来,原本设下的一整套科考检查方略都要推翻重新制定,其中涉及的人手,以及批文,全都要重新来。
  大家忙,皇帝也忙。
  本来这事和陆承濂没关系,可谁知皇帝心情不好时,突然看到陆承濂,又指着陆承濂一通斥责,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老大不小也不知娶妻,说他吊儿郎当。
  陆承濂:?
  一旁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冷汗涔涔,陆承濂更是莫名所以。
  他是武将,不是管科考的,他怎么就要莫名被骂呢?
  然而陆承濂无话可说,皇上亲近起来是舅父,生气起来就是皇帝,如今皇帝骂的这几桩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待到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推了他上前,前去御书房承受皇帝的怒火,待政务处理完,也差不多傍晚了,他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出了皇城。
  他也懒得骑马,就乘坐马车,慢悠悠地观赏着天街夜景,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陆承濂一听便知是阿磨勒,他以拇指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进来吧。”
  马车锦帘动了动,阿磨勒轻盈地闪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承濂:“说吧。”
  阿磨勒垂首跪在那里,不过声音却难抑兴奋:“三爷,秋桑寻了叶二爷,给他银子!”
  陆承濂顿时眼皮一跳。
  之后,他缓慢收回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阿磨勒:“你说什么?”
  阿磨勒一听陆承濂的语气,知道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桩了不起的秘密。
  她两只手按着地衣,仰起脸,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六奶奶的银子,秋桑拿了给叶尔巽,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秋桑偷了六奶奶的银子?”
  他怎么不太信呢?
  阿磨勒却言之凿凿:“一大包银子,秋桑给叶尔巽,叶尔巽背着银子,去店里!”
  陆承濂听到“去店里”三字,蹙了蹙眉。
  若说秋桑偷顾希言的银子,自然不可能,顾希言就没几个银子能让秋桑惦记。
  但是阿磨勒不可能凭空编造,她既来给自己回禀,必是确有其事。
  他略想了想,问道:“叶尔巽如今人在何处?”
  阿磨勒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打开来,给陆承濂指:“阿磨勒看到他去了这里,这家店铺!”
  那舆图是京师舆图,阿磨勒说不清楚那条街,她就在上面比划。
  陆承濂略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位于正阳门外闹市区,有官员、举子和商人在此汇聚,时候长了,两边铺子林立,有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人雅士素喜来这里淘一些物件。
  他当即吩咐外面侍卫:“转道白马寺书市。”
  阿磨勒一听,激动得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甚至作握拳状。
  自从主人气恼,要她受罚,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将功赎罪。
  上次她负责抓秋桑,那秋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没意思,这次她日日盯着叶尔巽,终于让她立功了。
  陆承濂也懒得理会阿磨勒,只蹙眉想着秋桑和叶尔巽,秋桑背叛顾希言?顾希言和叶尔巽有什么瓜葛?
  上次他特意敲打过她,她万不至于再有什么事求上叶尔巽吧?
  待抵达白马路书市,阿磨勒便轻盈一跃,猴儿一般灵活地窜在人群中,没片刻功夫又折返回来。
  她着急时话都说不出,只用手比划,要陆承濂跟随她前去。
  陆承濂不愿意引人瞩目,便弃了马车,随阿磨勒往前走,很快到了一处,阿磨勒指着:“叶尔巽,这里!”
  陆承濂看过去,铺子上面是一个金边黑字招牌:漱石斋。
  他倒是知道这漱石斋,也是京师老招牌了。
  他虽年少投军执掌兵权,却并非不通文墨之人,于这些金石古籍、文房雅玩上,反倒颇有些兴致,更喜在诸多故物中细细拣选,淘出些好物件来,之前也来过漱石斋。
  当下他示意阿磨勒不可声张,自己信步踱入,一进去后,那掌柜眼尖,早认出他,忙不迭上前招呼。
  陆承濂只略一抬手,示意不必惊动旁人,他不过随意看看。
  掌柜的连连哈腰称是,又嘱咐小二好生伺候着。
  这漱石斋分上下两层楼,又把后院的书斋也连接起来,放置各样古今书籍,陆承濂信步走到后面书斋,便见柜前有一青衫书生,正拿了一块砚台端详。
  阿磨勒对着陆承濂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是了。
  陆承濂蹙眉,再次看向那书生,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颀长俊逸,眉目清朗。
  这样的年纪,能参加京师会试,也算是年少有为,况且相貌出众,想必也很能引得闺阁女儿家喜欢。
  而顾希言和这人青梅竹马,据说当时差点订下婚事。
  陆承濂想象着十五六岁的顾希言,必也曾对这男子有过向往吧?
  这么想着间,叶尔巽已经看中了一块砚台,便问一旁小二价钱,又问起能不能便宜一些,开始讨价还价。
  陆承濂听着,那店家要价八十两银子,叶尔巽直接对半砍,只出四十两,小二自然不敢做主,叶尔巽又和二掌柜谈。
  叶尔巽言语间对这古砚颇为精通,对行情也很是熟悉,说起价格侃侃而谈。
  看来并不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酸腐文人,倒是懂些经济之道。
  听了一会,他便走出里间,对身边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小厮得令,连忙去和那掌柜耳语一番。
  他离开书斋时,略扫了一眼,隐约可以看到,叶尔巽还在和二掌柜为了价格互不相让。
  很快大掌柜过去,表示愿意让些价钱,叶尔巽大喜。
  陆承濂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叶尔巽既要买那砚台,那就卖给他。
  他倒要看看,顾希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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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希言自从交割了那几幅画,倒是清闲下来,她闲来无事,只好写写画画的,想着这也是能生财的营生。
  她虽被困在深宅大院,但如此依仗他人,心里总是生出不踏实感,若是能有一门手艺在身,且能像自己嫂子那样自己挣点嚼裹,至少心安一些。
  这日孟书荟采了一些新鲜的紫云英,便捎话来,让她差遣丫鬟去取了来,顾希言命秋桑去了,待秋桑回来,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却不独有新采摘的野菜,还有一个红漆匣。
  顾希言心里一动,忙看外面,看到窗子是落下的,这次放心。
  秋桑便将盒子交给顾希言:“奴婢这次出去,见了叶二爷,他托奴婢把这个物件给奶奶,说是帮着买的。”
  那是一红漆雕花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层白绫缎布,再打开,便看到一砚台。
  秋桑:“叶二爷说,收了银子便替奶奶张罗,最后是在漱石斋买的,最初人家开口要得狠,他费了一番口舌,好歹五十两银子成交了。”
  顾希言拿着砚台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砚台墨绿中沁出蓝,莹润如玉,且入手温润生凉,一看便是少见的好物件,当下大喜。
  她于文房四宝上虽然不算多精通,可也知道,砚台有四大名砚,古人提起砚台曾说“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端、歙、临洮”,其中这临洮的砚台便是洮河绿石砚。
  如今能花五十两银子买到这上等洮河绿石砚,算是捡了大漏,她对叶尔巽自然感激不尽。
  她满意之余,又一番端详赏玩,觉得那红漆雕花匣只是寻常木盒,似乎有些跌份,衬不出这砚来,便翻箱倒柜的,寻了一个上等的紫檀木匣,将砚台郑重放在里面,如此里里外外都是体面妥帖的。
  她满意地叹道:“回头把这个送给三爷,也算是还了一份人情。”
  秋桑:“五十两银子呢,就算外面人请他办事,五十两也不少了吧!”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你自然不知,外面用度大,不说三爷,就是四爷五爷,出去吃一次酒怕是也要十几两银子,五十两算什么呢。”
  秋桑:“啊?”
  顾希言:“不过不管了,反正就给他这个,这就是咱们还他人情。”
  她这么说着,也有些踌躇,这件事是私底下办还是光明正大去送?
  若是私底下送,不声不响的,外人都不知道,谁知道他又使什么法子。
  她想起那一日,他竟堵住自己,扼住自己手腕,逼问自己的言语,不免脸红心跳。
  这世道于女人家终于刻薄,这种事若是让人知道了,于他陆三爷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可是于她却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能玩,她玩不起,万不能随意招惹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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