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这就是陈闲余一大早上让人送去的信件,光明正大没避着任何人直接送去的。
  四皇子在府中思考犹豫了一上午,终还是决定来见陈闲余一面。
  倒不是他还有多信任陈闲余,而是为着他在信中承诺的事。
  宁帝自秋猎回京后就久病不愈,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情况不好,谁也说不准宁帝到底是不是要大限将至。但就在前几日,宁帝私下召见他,言谈间有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吃了一惊,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因为分不清他父皇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最终得来宁帝让他回去考虑几日的结果。
  但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不久后就传播了出去,搞得近日朝中的气氛越发不对,朝臣们的心开始悬着,他、三皇子、安王间的关系也愈发剑拔弩张。
  这个时候,若能有张丞相为他站台,他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稳了八成。
  “当真。”
  陈闲余声音平静而认真的答了一句,抬手,请四皇子坐下。
  四皇子目光下移,扫了眼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坐椅,棋案旁的茶也正温着,还有香炉也正飘着袅袅白烟,香气氤氲在潮湿略带凉意的空气里,旁边就是湖,周围一个下人也没有,安静又雅意十足,然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着,陈闲余早已料准他会在何时上门。
  这种被人吃准的感受,对他这种人来说,并不美妙。
  “多日不见,你竟也学起了文人雅士的这套做派。”
  四皇子面上不喜不怒,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波澜,但就是语气太平直,显得这话莫名有两分像是反讽。
  说完,身体却也自然而散漫的坐在了那个留给他的位置上,陈闲余不在意他这话里有多少层意思,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又随意的答说:“这不是寻思着最近殿下不理我,约莫是在下哪里表现的不好,这才惹恼了殿下。”
  “殿下手底下文士多高雅,我无计可施下,便也就效仿了一二,殿下看不习惯我这样?”
  他故作无奈的一叹,把伤心郁闷演了个极致。
  四皇子内心简直想笑,心想,他习不习惯有什么用,单凭这厮如今说的这两句话,可不就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见面时的正经端庄气质散了八分,剩下两分全靠陈闲余一张脸撑着。
  四皇子:“我为什么生气你会不知道?”
  陈闲余当然知道,然现下却还是在演,但四皇子的这一个自称和语气,无疑暴露了他心中仍残存着对陈闲余的气愤和不满,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受到了背叛,但越气,也就说明,他对陈闲余的信任也就越深,他自己不承认,或许也未觉察到,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对陈闲余的信任更多上几分。
  “是为二殿下的事?”陈闲余故意面露思考状,默了一下,轻叹道:“殿下,我说过数次了,我救人完全是因为二殿下可怜。”
  “你是说过,可这话你叫本殿如何能信?”四皇子道。
  陈闲余认真而平静的注视着他,说道:“我自认谋略不输任何人,我有野心,有贪欲,但我这个人,亦有自负和自己的骄傲。”
  “像二殿下这类的可怜人,我不屑以他作局,碰见他被人设计,引入局中,我若能为,甚至还会不吝善心,救他一命。
  在围场见他遇险时刻,我便知多半是三皇子一行人用他对付安王,安王确实是殿下的劲敌不假,但三皇子比之安王更难对付,那三皇子既不安好心,我当然要破坏他的计划。”
  陈闲余说的头头是道,面色也慢慢带出几分认真之色,继续说道。
  “当时,我并未想过这背后算计之人是殿下。因为在我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不会是此等使起手段来,连一丝底线也无的人,那么除了三皇子他们,谁会没事去针对二皇子呢?在这一点上,我和殿下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四皇子这些天也同样翻来覆去的去想陈闲余的这些借口,想相信他,又怕信错他,左右纠结,难以抉择,但越想,他便越发确定一个事实:
  ——他从未看清过陈闲余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发生的事情越多,他越觉得陈闲余周身就像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怎么都看不清他……
  这不妙。
  也不是个好的信号,更代表,此人用之危险,极易反噬。
  为求稳妥,不如不用!
  依然如过去几次一样,但大概是类似的话已经听过了,所以这次较之以往沉默的时间要短,四皇子面沉如水,半瞌着眼皮,不作正面应答。
  “你不是有话想劝我吗?还是来谈谈正事儿吧。”
  “唉……”一听他回避这个话题,陈闲余就知,四皇子还是没有全信他。
  这有点糟糕,但不多,只是有一点的糟糕而已。
  “好罢,虽不知殿下如今还愿信我几分,但我所言所述,字字为真,皆一心为殿下好,愿殿下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四皇子对此的回应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笑模样,转瞬即逝。
  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笑,就只是笑一下蒜了,以示回应,表明他在听。
  你可以开始了,他看着陈闲余,眼神中传递出这句话。
  陈闲余:“……”行吧,果然是越到后面越不好骗了。
  没有耽误太久,陈闲余开口先是问了四皇子一个问题:“敢问殿下,陛下可是说过,有意立您为太子?”
  这问题……太直击要害,虽然消息是真的,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但到底不是个秘密。
  四皇子也没有必要隐瞒,说了就说了。
  他道:“是。”
  陈闲余轻轻摇了下头,似很无奈般,眉峰下压,眸含沉重忧郁之色,“是祸非福,此时露头,恐还早了一步。那殿下呢,您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呢?至今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脑中仍觉有些许空白,胸腔中闷闷的发着痛,酸涩又苦闷。
  ‘皇父误信奸佞之言,致使我儿背负恶名远走江南十五载,多有亏欠,是皇父的不是,如今,就是想弥补也来不及了,你已经长大了。’
  那日屋外阴雨连绵,偌大的帝王寝宫内,朱红带黑的纱帐垂下,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瘦弱的不再似往日威严模样,遗憾说道,他紧紧的拉着四皇子的手,手中的温度是陈瑎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又温暖异常,最后他问:‘朕这病,恐怕难好了。瑎儿,你想当太子吗?朕知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未来定可守好江山社稷,皇父可以成全你。’
  最后他是如何说的呢?
  说实话,他从未想到,宁帝会对他说这些话,当时那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但在反应过来后,便就迅速跪地惶恐请罪,后来又和宁帝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得来了考虑几天的时间。
  可宁帝想立他为太子的态度,似乎从未变过,说实话,四皇子内心是怕的,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转头空,也曾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可他的内心又是激动和充满兴奋的,从前,他和三皇子、老大争的不得了的太子之位,他父皇许给了他!
  他马上就要越过老三,一举拿下胜利果实!
  这样的激动下,他的情感和理智互相厮杀的更厉害,最终,他就这样考虑了五日,今天已是第六天,如果他不想他的父皇改变主意,就已经不能再拖下去。
  被陈闲余盯着的数秒时间里,四皇子垂眸敛目不语,而后,抬头,眼中似射出利箭,锋芒尽显而坚决,“父皇既有意立我为太子,我焉能拒绝!”
  这……不是没有办法拒绝,而是你的心,拒绝不了这等天大的诱惑。
  陈闲余看着他,沉默。
  他劝四皇子不要在此时接受太子之位是真心的,他总觉得这是个陷阱,或许宁帝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尽管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宁帝此时要册立太子,恐怕是身体真的不行了。
  但陈闲余仍如一头谨慎又小心的狼,蹲守在暗处,小心翼翼的观察前方看似平坦的道路下是否布有陷阱。
  他的直觉告诉他,近来朝上发生的一系列事,都有些不太对头。
  “殿下……”
  “您真的想好了吗?”陈闲余中间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犹为迟疑凝重。
  像是不死心仍要再问一遍一样,然四皇子看着面前这个叫他分不清真心假意的人,眸中闪过一瞬复杂,又尽皆掩藏,语气不改道:“吾心意已决,无论结果如何,无悔也!君若一心为我,望君鼎力相助。”
  说罢,四皇子双臂轻举绕至胸前,双手相叠,微微低头郑重行一平礼。
  这一举,让陈闲余似被惊到一样,连忙回了个礼,口中忙道,“殿下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陈闲余在信中所说的话给了四皇子希望,如今他尚不能确定真假,但请人办事儿,姿态还是要给足的,四皇子能忍,也最擅忍,如今正是他和其他两位争位的关键时期,不过是给陈闲余这位昔日最信任的谋士行一平礼而已,也没跪下相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最后有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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