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为丞相千金,你锦衣玉食,所拥有的、所享受的一切待遇,规格也仅在皇家之下而已!”
  “在这个天底下,除了那么少数几人,你完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没谁敢给你委屈受,你生来就站在了天底下九成九的人上面,这一切,仅仅因为你是张乐宜,你是丞相千金。”
  雨水如鼓点打在伞面之上,张乐宜心跳如擂鼓,面色苍白,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放的极轻,近乎凝滞,抓在袖中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个阶级分明的时代,看得见、看不见的利益链将所有人分出个三六九等,谁都逃不出去。
  陈闲余郑重的语气过后,弯下腰,认真的双眸盛着的是包含,是温柔,是慈祥,微凉的手轻轻搭在张乐宜的额上,好像在提醒她回神,后者蓦然回神抬头,耳边是他逐渐放缓依旧沉稳认真的声音。
  “你不需要去跟人争,不需要去跟人抢,你一出生,就赢了这天底下大半的人。”你该高兴和庆幸。
  “在那九成九的人里,你知道拼死拼活才能爬到和你的身份地位处于同一高度的人有多少吗?”
  “很少、很少。”
  想当官二代,首先就要有一个当官的爹,其次,张乐宜虽然看着无权,但她背后有一个丞相爹,谁敢没事找事得罪她?
  陈闲余直起腰,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张乐宜不是很明白他在看什么,怔怔的随着他的动作,转头,望到了那座只能看到一点高楼殿宇的皇宫顶端。
  “我还发现,你好像不是很明白,父亲手中握着多大的权柄。”
  “那是和另一位丞相一样,位于帝王之下的第一人。他能左右这个王朝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而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女儿呢?
  “你今年九岁,自你出生到今天为止的九年,满朝文武、上百官员,无论他们付出多少努力才终走到如今地位,但只要父亲一日作为丞相在他们上面压着,满京贵女公子,你在他们中的地位是最高的。”
  “包括你见了朝中的诸位大人,甭管他们心里怎么想,但凡聪明一点儿,都不会在面上刻意为难于你。”
  “多数人都想与你交好,而不是交恶。你要认清楚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活才能活得更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走得更顺当。”
  而不是处于王朝高层的位置,却越走越低。
  从前,从来没有人跟张乐宜说这些,她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要教导她这个,还特意带她出来走这一遭。
  她以为,陈闲余是知道她皮下有着另一个灵魂的事,但现在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后,又觉得是她自己心虚所致,对方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话听着像是知道她的身份了,又像是没有,模棱两可。
  但无论是对现代的那个她说的,又或是现在身为张乐宜的自己来说,好像都不显得违和,两个‘她’都能去回答。
  只是越想,鼻子越酸,她慢慢垂下脑袋,尽量忍着声音里的酸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成器才想跟说这些的?”
  “又不是我能决定自己生下来是谁的,我认得很清楚,我是张乐宜嘛,丞相千金,可我还能怎么活?”
  “人不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吗,”她有些瓮声瓮气的,语气里夹杂着委屈,反驳一句,“陈闲余,你真的很奇怪。”
  “我不懂,我还要怎么活呢?你莫名其妙的突然说这些,又想告诉我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问她,“那乐宜,成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我们的妹妹,你开心吗?会想要离开现在的这个家,离开我们吗?”
  又是一个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的问题。
  但这样问,也更说明了,陈闲余是知道她不是她的。
  张乐宜抬头,直视着前方的绵绵细雨,身上衣裳只外层被打湿了一点儿,并不怎么让她感觉到寒冷,又或是陈闲余为她遮雨遮的及时。
  泥泞的地面,入目古色古香的建筑,细密的阴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坠下,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他们,眼前是空阔而笔直的道路。
  这个问题过后,张乐宜安静了很久。
  然,实际不过才几息时间。
  女孩轻柔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开心的。”
  想到要离开张家这个家,离开现在的家人,她心里那股不舍真实又揪心,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可……
  再开口,她感觉自己每动嘴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声音颤抖,“如果,还有另外一个地方,还有像你们一样这么爱我的人在等我呢?”
  “我该怎么办?”辜负他们吗?
  “……忘了他们吗?”
  从小到大,那一个世界的父母也是那样的爱着自己。记忆里,他们温柔慈祥的笑容,陪伴着自己的那些温馨画面,以及十二岁时,自己发生意外,车祸被送进医院抢救,最后她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父母趴在病床边痛哭,妈妈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祈求她要活着,要挺过去,祈求老天不要带走自己,爸爸眼睛通红,好像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还有一直很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
  重生之后,她曾数次想过在自己死后,他们该是怎样的悲痛哀伤。可她回不去了,也不知该如何回去。
  妈妈曾流着泪最后跟她说:‘陶陶,下辈子,你记得还来做妈妈的女儿,这次妈妈一定保护好你。’
  还有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可张乐陶的下辈子,没做成他们的女儿,成了另一对父母的女儿张乐宜。还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一世的父亲母亲很爱她,她想,自己是幸运的,两辈子都是被家人宠爱着的幸福小孩;可要她真的忘记他们,全心全意去做张乐宜,她又总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你可以记得,但还是那句话,你要认清现在的自己是谁,应该是谁。”陈闲余说道。
  张乐宜沉默,这方面的话题她从来只跟陈闲余提起过,也只敢侧面去说,隐晦,不敢说的太直白。
  连她自己有时也会感到奇怪,自己竟然会跟他说这些?也可能是,只有这个人,大抵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从她的那些问题中,陈闲余知道了她心里的症结所在,也猜到了她一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见她沉默不说话,继续说道:“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想要你痛苦。”
  “你过得开心,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眼眸染上几分湿润,张乐宜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如果这个时候被陈闲余三言两语说的哭出来,多少有些丢人,她不想这么丢脸。
  陈闲余问:“如果真有那些人存在,你能去找他们吗?”
  等两秒,耳边没有人声回答。
  于是,陈闲余便知道了。
  “如果不能,那就不要怀有去找他们的想法,接受现在。”
  “如果不能确定能与不能,还是仍选择活在当下,不要去赌一个未知可能。”
  “你还得想想,如果两者之间,你要选择他们,那父亲母亲、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办?”你又能舍得吗?
  这会儿,两人靠着站在一起,张乐宜抬眸,微红的眼睛正好撞上青年下瞥的视线。
  张乐宜狼狈的率先移开视线,仿佛理亏,又像是逃避什么,继续望着面前的雨。
  “我不知道。”
  感情上,忘不了曾经的家人朋友,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回去,可理智上,她又知道自己是无法回去的。
  内心隐秘的希望,造成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增长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排斥和抱怨,让她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张家对她的好又让她留恋、不舍。
  像是两个家庭在拉扯她,她不知如何选择,越纠结越痛苦,陷入了自我挣扎的死循环。
  “乐宜,人生总是有舍有得的,在一些事上,你无法要求两全。”
  可她只是个小孩子,学不会放下,陈闲余来得晚了些,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他道,“今天让你学的生死,你看懂了吗?”
  “这个世道是很残酷的,如果你不认真去活,哪怕你身为丞相千金,将来,也可能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这话陈闲余已经暗示她多次,张乐宜听出了他话中透露出的某类意思,仿佛暗示着她将来某种不好的命运。
  张乐宜喉头阻梗,平复了一下情绪,沉着声开口询问,“你这是怕我将来误入歧途?”
  “我有那么蠢?”
  她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她这个好大哥,仿佛是因她现今的什么事儿,所以格外操心她的以后,还因此有了今天这一出儿。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笑,同样不去看身侧的小人儿,有条不紊又有理有据的说道,“乐宜你今年九岁,聪明才智是有的。”
  “按你的身份,你本该一路成长为京中贵女之首,再过几年,名满京都,不出意外,当你及笄那年前后,该是站在京中大多贵女和公子们之上的翘楚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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