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看向张临青父子的方向,正视着他们,双方紧张的对峙着,张临青不言也不语,黑着张脸,眼神中也是愤怒无比,陈闲余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扫帚,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壮着胆子,慢吞吞挪上去靠近两人,最后面对面停在离张临青一步远的位置。
陈闲余缩着脖子,眼神四下打量着,最后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确认身后不会突然出现个四皇子,他快速上前,一手拉着张继白的小手儿,语气稍显急促的压低声音说道,“婶子娘家来人探望,张大人最好赶快去信,找个由头让他们短期内莫要上京。”
“就怕有人等着他们半路遇险,再施救之,借此让您欠下人情。”
此时,三人挨的很近,陈闲余压的极低的声音除了面前的张临青父子听清,再无旁人听见。
乍闻这两句话的张临青,什么准备都没有,下意识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他妻子娘家的兄长要进京看望她的事儿,陈闲余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已迅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临青看懂了,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四目相对,陈闲余黝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分笑意,脸上带笑,只是这笑,却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不似先前那般不正经、或吊儿郎当的那种笑,是冰冷而正经异常的,甚至,叫人不觉得那是笑,就像面上套了层面具一般,难窥内里。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认真,更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不要靠近诸皇子,离他们都远一些,无论是谁,都一样。”
张临青不明白,愣在原地,难道陈闲余这句话里的一样,是也包含四皇子吗?可他今日不是还跟四皇子一起上门吗?
观他二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也很亲近,显然早有往来,还到了一起登门造访的地步,他难道不是忠心于四皇子??!
张临青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陈闲余却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拔高,饱含感情又像演戏一样的夸张大喊,“小白,下次哥哥再带另一个小白来跟你认识,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呜咽两声,不等张临青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后撤,跑远了。
张临青愣愣的看着青年三两下就跑出了大门,而他怀里的儿子还眼角挂着两颗小泪珠,眼巴巴地望向门外,扬起声音大喊,“我一定会记得的。”
很好,他儿子这感情是被骗的妥妥的了。
张临青头疼儿的放下手里的扫帚,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半开着的大门,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神情复杂。
他已经摸不清这位相府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了。
门外,停在大门旁的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一脸害怕跳上车的陈闲余,之前还在车中沉思的四皇子,在安静了些许时间后,看着他,默默地吐出心中疑问,“闲余啊,你再说一遍阴山水墨断玉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之前说的我没记住。”
陈闲余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手一扬,笃定的说道:“千陵万峻梦魂来啊!”
四皇子:“……”
看着他这幅自信的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闲余歪头看他这表情也感觉疑惑,“我都说两遍了,殿下您还记不住呐?”
四皇子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他记性很差的样子。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默默道:“这句诗就没有下一句,只有上一句。”
四目相对,四皇子表情平淡极了,眼神淡若无波到了像是要看破红尘,他一字一句缓缓念道:“绿林涛涛何处去,阴山水墨断玉翠。”
一时间,车内的二人齐齐陷入沉默。
陈闲余蒙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呸!糟老头子阴我!
四皇子静默了好几秒,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打量了他第二眼,视线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对上他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不禁缓缓摇头道:“闲余啊,有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就算你再聪明,下次再遇到人家问这种简单的问题,你再答不上,就会显得你很、愚、蠢、啊!”
也会显得用他这个人才的自己很蠢啊!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到将来要是陈闲余连累自己被误会了,四皇子就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心情沉重复杂极了。
他也算是变相的了解了这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投靠自己,原来是真要考他自己考入朝中为官,说不定真要等到下辈子。
陈闲余尴尬的接了句,“……书还没读到这儿来。”
四皇子好奇的顺着问了一嘴,“那你学到哪儿来了?”
“四书,五经……”
听他这么说,四皇子内心不由轻松了一点儿,“那还好、那还好,应付……”一些读书人基本的问题和交谈还是不成问题的。
“五经还没开始学。”
于是,四皇子说到一半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此时他才想起陈闲余的上一句话中间有停顿,原来末尾更是带转折啊?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拍拍坐在右边的陈闲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他安慰陈闲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反正暂时你也不会来与本殿府中的幕僚们会面,他们中有好几位均是玥颜的师兄弟,学问很高,等将来你与他们碰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能聊到一处去的。”
“好好儿学。”
他更加用力的一拍陈闲余的肩膀。
还有时间,好好努力!
陈闲余:别以为我没听懂你话里的潜意思,但很抱歉,这也只是我驴你的。
他翻了一个白眼儿,把四皇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扫落,换了个更豪迈的坐姿,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不以为意又故作轻狂道:“学什么呀,顶级的谋士算的就是人心,老盯着书上的那点儿东西算怎么回事儿?”
“我算人心,不看书也照样算的明白,他们行儿吗?”
陈闲余这话说的张狂又得意,不管四皇子是真半与他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的,既然有意将他与气氛处成兄弟好友,他也就顺杆儿上,因为他需要四皇子对他的信任,越信任越好。
信任怎么来?
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深了就有了信任,或者像这种日常的打打闹闹也能最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四皇子闻言,果然失笑,无奈的看着他,“我说你啊,真是学不会一点儿谦虚,虽说自古文人相轻,攀比实属常事,但你这话要是传入他们耳中,岂不容易给人留下一个轻狂的名头?”
陈闲余:“殿下也说了是常事,就是当着他们面儿我也是这么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他们要是能在谋之一道上比过我,早助殿下心想事成了,还用得着我抢他们风头?”
陈闲余笑得没心没肺,浑似不见他说到‘心想事成’那四个字时,四皇子一瞬间收紧的瞳孔和面上些微的紧张。
想起现在是在马车里,赶车的又是乐丰,四皇子紧张了一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情绪。
“你啊,胆子是真的大,”说着,他又打量了陈闲余一眼,半是不解半是无奈的感叹道,“这一点上,真是跟张相半分也不像。”
陈闲余面上坦然的笑笑,心下一紧,但看面前四皇子的样子,他也知道,对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并非是对此起疑。
只要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寻常人都不会在此事上起疑。
“方才在张家,你是在故意激怒张临青?”说回正事,四皇子问。
陈闲余不诧异他看能看出这一点,坦然答道,“是,殿下也知道,我去年才回的京都,对京都的人和事儿大多都不了解,此前更是从未与张大人见过。”
“一个人如何,不能只信传言,得亲身接触过才知道。”
最好能用一些事又或是话题引对方开口,又或是做选择、行动,如此,才能更好的试探出一个人更多的东西,比如他的脾气性格,比如他的处事观。
他接着说道:“我原先还有过怀疑和担心,猜测那张临青是不是刻意追求清白二字、以示自己的不凡来,是个求名之辈。”
“可现在,我发现,好像是我错了。”
就如他说的那样,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承认的坦荡,却叫四皇子一疑,“哦?什么错了?他清正之名有假?”
“不假。”陈闲余不假思索道,果决而无一丝一毫的迟疑。
“这个印象是他人眼中看到的,茅石之名也是他人赋予的;可我现在发现,他其实是个顶清白干净的人,远比他人眼中所见还要清澈正义。”
“窥君子内里一隙,如对镜自照,方知自身是何物,是小人还是君子?又或是其他什么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