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不是怪你。”
他再度说了一遍,声音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他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忘不了当年之事,无法面对一心为他的妻子。
他该怪她吗?他没资格怪她的,因为连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
伸手牵过沈岚的手,将之握在手心,却不敢抬头去对上沈岚的目光,他自卑且怯懦,光是坦白当年内心的想法就已耗费他全部的勇气,“我若要走到人前,走到无人可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存在,就注定要耗费巨大的代价。”
“我空占了长子之名,却非皇后嫡出,又不受父皇待见,当年有二弟在,注定我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可,是我不甘心。”
“若能没了皇后助力,二弟或许就能断一臂膀,我或许就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资格。”
当年的他,曾这样想。
可到底他是不想皇后死的,那样好的皇后娘娘合该高居凤位,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点卑怯、不平拉下神坛,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去救皇后。
只是没想到,沈岚替他做出了最狠心、但也是最有利于他的选项。
他慢慢低头,将额头抵在了面前两人交握的手上,心中沉甸甸的,酸涩闷痛。
“岚娘,我也想与二弟公平竞争,并非要牺牲皇后才行。”那时他在决定去救皇后时,便决定这样想。
只是后来的事,不受控制的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连串的发展更是快到无可挽回,也无力制止。
皇后一死,他二弟也废了,这是他没能想到的。
沈岚并非对丈夫的痛苦视而不见,沉默了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似消去一般,然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的火焰,尚带余烟,是无力再争辩什么的疲惫。
“王爷,我曾喜欢你的憨厚天真,也知晓你本性,但有些事,既然决定争了,就要进行到底。”
“当年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有失,才有得。”
沈岚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若能再重来一次,她同样会做出这个选择,离大皇子更近一步,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大皇子的发顶,将他拉入怀中,夫妻俩的氛围归于平静。
安静半响,才复闻她开口道,“夫妻一体,有些王爷做不了的决定,妾身可以代王爷完成。”
“只是,怨妾身直言,若以利论,夺权之争,本就是一场只有胜负的博弈。当年,无论是皇后故去还是二殿下败于您手,都可算作是他们输给了你的结果罢了。”
“而若以情论……”沈岚的话头停住,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又像落在虚空,她心中又何尝不知是他们有负于皇后和二皇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争那个位置,该舍就必须得舍。
“这种事情,不该以情论的。”
她轻轻喟叹一声,悠悠说起,“妾身曾听妾身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争,不见硝烟,输赢只在一念间;皇子之间的争斗,更是不容许留一丝一毫的情意。”
大皇子静静地环抱住她,感受着面前的温暖,闻言,抬头看向她,沈岚这时也低头看向大皇子。
四目相对,沈岚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冷静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牵绊,是极致的冷静理智。
“日月为明,凌照天下,从这个封号赐下的那刻起,殿下就回不去了,殿下该学着狠心,放下过去,朝前看了。”
“岚娘,我知道,”大皇子喉头阻梗,垂下眼睑,“可我,仍觉得对不起二弟。”
他环抱住沈岚的臂弯微微收紧,攥紧的手指更加用力,“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无人知他当年得知二皇子痴傻时的惊愕和痛苦,当年的他曾后悔过的,可正如沈岚所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愧疚,从前,她体谅他,可随着时间的过去、还有中间发生的一些事,她对二皇子的感情也逐渐向另一个方向发生偏移。
“那我们呢王爷?你因愧疚而对二皇子处处维护,可曾想过妾身心中是何滋味儿?”
自皇后死后,夫妻俩便从之前的恩爱,到后来的寡言少语,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数年,一直到生下陈云儿后,他们的关系才慢慢回暖,越来越似从前,可到底二人心中都藏了一道伤。
在皇后离世的四年间,大皇子更是一直似为其守孝般,不曾碰过她,算上她嫁给大皇子的时间,五年多来她不曾有孕,外界不知因此生了多少流言蜚语,无数人的冷言嘲讽都朝着她而来。
这些,大皇子不是不知道,他同样知道,在这件事上是自己对不起沈岚。
沈岚心中的情绪已然平静下来,可到底有怨难平,她强忍着心底的情绪说道,“从前,二皇子刚被废除太子之位那几年,你因常入宫对其多加照抚,引来陛下暗里不喜,朝堂上下更是多有人传陛下要撤消您的封号,您却依旧我行我素,对此置之不理。”
她多加劝戒阻拦都没用,还因此与大皇子多次发生争吵,感情嘛,都是越吵越冷,直到最后无话可说。
后来,朝堂内外私下称大皇子明王的人开始减少,他也似对这个称号心生别扭般,听之,任他们去了,六成的人都慢慢的更愿意称他为大皇子殿下,而他也从未在此事上表露过喜与不喜,就像是默认了这一隐形俗成。
大皇子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中闪过愧疚。
沈岚之语未完,继续道,“我们多年无子,后来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云儿,然而,正值妾身八个月身孕时,二殿下在宫中生了场大病,您认为是顺贵妃有意想除掉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求陛下将二皇子放出宫,由您养在府中一力照看,陛下不允,您就在宫中跪了一天。”
“这一跪,险些将您的亲王爵位给跪没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语气里的颤抖,将话说完,“而我在府中,因担忧受惊之下,不小心早产,导致云儿生来不足。”
“我与王爷是欠了二殿下的,但妾身的女儿不是!”她虚虚环抱住大皇子上身,声线不稳,略显颤意,说到这儿时,眸中更是不禁蒙上了一层水光,“凭什么她生下来要体弱多病?几次险些没养活?”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此事上,是他对不起王妃。
“我是个母亲,也是您的妻子,我原意体谅王爷,可王爷能不能也体谅体谅妾身?”
她俯下身,认真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夫妻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藏痛色。除此之外,大皇子的眼中更多了一份歉疚。
“妾身也是人,也知善恶是非,您拿二皇子当真正的亲兄弟看待,那我便是他的皇嫂,我亦知有负于他这个皇弟,也想过要补偿他,可咱们生在天家,有太多的不得已。”
“对妾身而言,他怎么都不及您和女儿重要,这难道有错吗?”
沈岚敞开心扉将多年的心里话与大皇子说了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遮遮掩掩了,起初她也是对二皇子有过愧疚的,可经过这些年大皇子为其所做的事后,她的这点愧疚之情也逐渐被消磨没了,甚至转变成了另一种感情——埋怨。
“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做出种种不智之举,您叫我,如何不怨怪二殿下?”
大皇子沉默良久,移开视线,声音放轻,“岚娘,你最该怪我的。”而非二皇弟,他已经是个痴傻之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岚苦笑一声,她对大皇子从前心里亦是有怨的,但再深追下去,她又对他责怪不起来。
“那妾身又该怎么责怪王爷?”
她缓声列举,“是与王爷断了夫妻情分?还是该与王爷整日吵吵闹闹,闹得王府再无宁日?”
她不能够的。
哪怕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光说她已经嫁给大皇子为正妃,身后的沈家也绑在了大皇子这条船上,就注定了他二人要一直风雨同舟的走下去,或许等到将来大皇子真的有登上大位的一天,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孩子会有很多,不再只她一个。
那时她要争的就非是他这个人,而是以后的风光无限。
但此时,她怪不了大皇子。
后者沉默。
“王爷,岚娘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绝不瞻前顾后,既已为,便无悔,多余的感情只会拖累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口怨气既然生了就得有个出处,我不能怪你,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二皇子身上。”
所以有时碰到二皇子,她才对其多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但要说害他也不至于,只是……心气难平罢了。
她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落魄,神情黯然,“我也曾想过,若我非是女儿身,我最该是在前朝为王爷效力的,而非如今什么都不能做。”
沈家三个子女中,她才是最像她父亲沈重的人。
可惜,她却注定只能嫁人生子。
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她从不后悔。
既已负他人,便该舍弃这份愧疚。做了再来后悔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