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就是他这时不时看过去一眼的动作,引得右手边的右相注意到了,他端起酒杯,朝张元明举了举,笑着打趣,“左相这是在看哪个孩子呢?虽说贵夫人这会儿不在身边,但我观左相家几位孩子皆有礼有节,懂事的很,不至于让您这一会儿功夫都放心不下吧?”
  右相温崇,年纪比张元明还要大上几岁,但并不显老,外表儒雅清瘦,瘦长脸,棱角分明,蓄着一撇黑须,今日年宴众人皆着常服,打扮的多为庄重奢华,也有些审美偏好淡雅的,穿着风格清新些,只到底是入宫参加年宴这样的大场合,身上也或多或少添了些喜庆的元素。
  这位右相便是如此。看着有些像学堂知识渊博教学极严的夫子,又或有久居高位的缘故,不笑时,看起来气势多少有些迫人,但当他有意与人交好或是打交道时,也只看着较为沉稳些。
  他是顺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嫡亲舅舅,面对张元明这位同为丞相、但朝中上下皆知其不参与皇子党争的人时,他一惯是持交好态度,知道拉拢不来,但也不得罪。
  这会儿,他甚至还能态度随和的和张元明开开玩笑。
  “让温相见笑了。皇宫重地,夫人不在身边,我到底是免不了要多看着点儿,免得捅出什么篓子。”
  张丞相收回视线,也端起桌上的酒与他隔空相敬,说话也是客气有礼、实话实说。
  温崇视线在对面右边第二排、排成一列坐着的张家几个孩子身上扫过,视线在望见半垮着身子坐的陈闲余时,目光顿住,这张脸……
  接着,便见这张脸的主人也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秒,温崇越看,心底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
  而认出他是谁后,陈闲余就率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面前的桌案发呆,一脸无所事事的神游。
  “……那就是左相新认回的长子?”
  “陈闲余?”
  一字一字细捻慢品,仿佛在思索什么。
  温崇这会儿已经想明白自己看见那张脸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安王。
  他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自己这侧,更靠近上首位置的青年,两人长的确实有些像。
  他目光转向张元明,后者这会儿内心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面色平和,不露分毫,从容应声,“是。”
  “果然是这么叫多了,连温相第一次提起我这儿子来,也更多的是想起他这个口头上的称呼。”
  他似含无奈,但确是在笑着的。显然他并不在乎这点儿名字上的差别。
  温崇压下方才看见陈闲余时,心头涌起的一瞬的惊怔,也朝他回以一笑,不慢不慢接上他的话,“不管怎么叫,不还是张相的儿子吗。”
  “回京不过半年,我便常听京中人说起他孝顺的美名,将来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张相,恭喜,有福啦。”
  商业互夸嘛,张元明也是会的,“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做了些小事,哪值得京中人大肆宣扬。倒是温相家两位公子,少有才名,气度不凡……”
  吧啦吧啦……
  本来刚歇的嘴,这会儿又不得不和人开启一轮话题,张元明内心叹气。
  那边,看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张乐宜小声嘀咕,“做丞相的时候也很能说啊,怎么回回惹娘生气的时候,说的话都能那么低情商呢。”
  她一边剥着干果,轻叹,“果然,人有两个脑子,爹在外是一个脑子,在内是一个脑子。”
  两个脑子头大啊,啦啦啦啦……
  内心自娱自乐的唱起来,然后她就被力道不重的一巴掌猛然糊在了后脑勺。
  “哎呦!你干嘛?!”张乐宜一惊。
  陈闲余手掌宽大,一巴掌足以将张乐宜的脑袋扣住,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拉了拉,压低声音,语气半含威胁,“小丫头,没大没小,再敢胡咧咧,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父亲,看他怎么罚你!”
  “下次,就不带你进宫来了。”他像是吓唬小孩子道。
  殊不知,古代……哪知情商一词?
  说着,他视线状似无意的四处环顾着,不过好在,张乐宜声儿小,除了离她最近、本就留了几分心神在她身上的陈闲余,前排后座的人也没谁注意她自言自语的行为,包括坐在她另一侧的张文斌也是,在做自己的事。
  但小丫头的警惕心还有待加强啊……
  陈闲余手下又在张乐宜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急得后者赶紧扒拉他的手,躲开,“走开走开,你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张乐宜摸着自己的发髻,就听陈闲余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又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了?”???啥?
  张乐宜疑惑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这才领悟过来陈闲余的意思,隔墙有耳,特别是在皇宫里。
  她心虚的放下摸头发的手,小声的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也不再东看西看了。
  这时,殿外传来金磬轻响,司礼官高唱道:“皇上、太后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齐齐站起,便见,打头的赫然是皇上太后、以及亲昵的扶着太后的顺贵妃,再往后是至今不见人影的从三到六的四位皇子,除却随行太监宫女,张家众和谢尚书还在里面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张夫人等人也在内,有人惊讶有人疑惑,待入殿,他们便回到自己的席位旁站定。
  注视着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在大殿正位落坐,同行的顺贵妃亲自扶着太后,在皇帝左手边低一阶的位子上坐下,最后再回到皇帝右手边下方,再矮太后和皇帝两人半身的第一个位子落座。
  玉阶下,众人一起行山呼大礼。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殿下众人依次落座,乐声起,舞者鱼贯而入,年宴正式开始。
  第34章
  “听闻爱卿新寻回一子,是你长子,今日可在?”
  “站起来,让朕瞧瞧——”
  宁帝笑望向下首的张丞相,目光在右侧席位搜寻着,像是对自己这位素来朝野上下皆知其‘洁身自好’特性的臣子,老来竟打破了多年来的这一名声,而对这个传闻的根因产生一丝好奇,还有存心的打趣。
  君臣多年,张元明在朝中众臣心里,一直是很得帝心的存在。
  宁帝的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也自是透着一股亲近。
  作为被问到的对象,纵使张丞相入宫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更是知道陈闲余总有一天要面对皇帝,所以才在这次年宴带上陈闲余进宫。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张丞相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保持面上平静,目光投向陈闲余坐着的方向。
  “草民陈闲余,拜见陛下。”
  陈闲余从善如流的站起,不慌不忙的弯腰一礼,端的是从容不迫,淡定非常,面朝宁帝站定后,也始终谨遵宫中礼仪,目光堪堪落在帝王的玉阶之下,看着全然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惹得关注着他的几人心中还稍感意外,但总归,面圣没出错便是好的,张家几人心中稍安。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话题中心人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宁帝看清站着的陈闲余,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道:
  “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闲余缓缓应下一声,而后,抬头看向宁帝。
  这是十二年过去,父子俩人的第一次再见。
  而在更加清楚的看见陈闲余的那张脸时,宁帝心里微沉了下。
  纵使之前就听闻其与陈不留长的像,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见陈闲余的第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看下来,又看出其与陈不留身上的不同,陈闲余较之陈不留面部线条要更加立体分明,明明是一派锋芒毕露之相,然而当人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又觉心中百感全消,那双眼眸里太过宁静无波,清澈见底又似幽深至极,默默站立着,宛如老僧入定,不似个年轻人,又实是爱口上花花、吊儿郎当的性子。
  当真是矛盾至极。
  “嗯,不错,”一番打量完,宁帝夸道,“一表人才啊。”
  陈闲余从容拱手应道,“谢陛下赞誉。”
  张丞相从位置上站起来,谦虚了几句,顺利将宁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宁帝像是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也就不再过多关注陈闲余了,随意道了声坐,就和张丞相继续说笑交谈了起来。
  殿内众人座次分明,从大皇子到七皇子依长幼次序而坐,陈闲余轻轻扫了眼六人的方向,垂下眼皮,掩下心中失望,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
  “表现的不错,”张乐宜小声夸,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宫,从前她还小,也没见过古代的皇帝长啥样儿,今天第一次见到,才体会到一点儿古代帝王的威势,心中肃然。
  陈闲余慢悠悠回道,“我也觉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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