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血如泉涌。
  过往的记忆像倒流的瀑布,被鲜血浸透的积雪重新变得洁白,被系坏了的领带恢复平整,枯败的百合再度焕发新机,落在脸上的水珠凝聚着回到天空……
  她已经忘了这件事是怎么收场的,只记得从车头走到车尾的时候,那群人已经离开了,水泥地上还留着斑驳的血迹。
  她没哭也没闹,像过去的每一次放学回家一样,无人过问。
  水流声戛然而止,邱猎倏地睁开眼,睫毛上的水珠随之滚落。
  只是轻微的创伤后应激综合征而已,邱猎用毛巾搓着头发,走出了浴室,一边连接吹风机,一边给自己下了诊断。
  那件事之后,她起码有十年不敢碰刀具,甚至在最开始,连靠近水果刀都会心慌。她的妈妈也知道这个情况,但只当她是个胆小的乖巧小女孩,笑着纵容了。
  她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除了红肿的眼睛,再也看不出别的痕迹证明半个小时前发生过的事,邱猎很满意这样的状态。
  手机里杨新文发来了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还说她爸爸火急火燎地把她喊回去,其实压根儿没多大的事,就算讲电话也用不上一分钟。她二姑的确来了,但也没有多大的事,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年后给她找的工作,还是要走流程去考个试。
  如果能拥有被安排的明确人生,会义无反顾地踏入吗?
  踏入的代价是什么?是自由吗?那自由的代价呢——疲惫、焦虑、迷茫……
  邱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自嘲似的摇了摇头,看起来是她选择了流浪,但其实她从来都没得选。她回复了一句“到家了”。
  【你晚上原本有什么事?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找你?】杨新文紧接着问。
  【已经没事了。】
  【你没生气吧?】
  【没有。】
  【真的没有吗?】
  【没有。】
  【那就好,要不要出来玩?】
  邱猎不再回复,给蒋屹舟打了通电话。
  “喂?蒋屹舟。”
  “洗完澡了?”
  “嗯,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已经没事了,最近事情多,加上晚上受了刺激脑子不清醒,没吓到你吧?”
  蒋屹舟轻笑一声,“我没那么胆小,没事就行,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待会儿就到,我让他们放门口,你记得去拿。”
  “啊?”邱猎故作惊讶,“难道是从澳门空运来的?”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其实不太有,但不想你担心。”
  “不用考虑这么周全,晚上还想聊吗?”
  “明天吧,晚上我有点累。”
  “行,不着急,有事随时找我。”
  邱猎打完电话,用吹风机把半干的头发吹干,蒋屹舟说的外卖果然已经放在了门口。
  包装袋上的图标是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不算特别近,在邱猎的印象里,点外卖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家酒店,大概是超过了配送距离,一猜就是蒋屹舟给够了钱,让人专车送过来的。她把外卖搬到餐桌上,简直怀疑蒋屹舟订的是一桌年夜饭。
  邱猎饿过了头,反倒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点就觉得撑,往床上一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生物钟让她八点左右准时醒来,邱猎翻了个身,没打算睁眼。
  过了几分钟,手机的信息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邱猎伸长手臂,在床头捞到了手机,显示是杨新文发来的。
  杨新文只要不上班,一向睡到中午才醒,因为睡过头而上班迟到的事也发生过好几次,邱猎当时调侃她命好,不用担心失业。
  所以这条早晨发送的消息很可疑。
  邱猎因为前一天的事不太想搭理杨新文,闭着眼睛又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好奇心赢得了胜利,同时她也担心万一真是什么急事。
  邱猎睁开眼,举着手机照常点击了转文字,出来的文字让她以为眯起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漂亮姐姐好,我最喜欢和漂亮姐姐一起玩了。】
  邱猎翻了个白眼,以为杨新文又在故意拿腔拿调,拿她寻开心,手臂往旁边一垂,打算睡个回笼觉。
  一瞬间,邱猎觉得不对劲,她倏地睁圆眼睛,调高手机音量,点击了播放——语音里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杨新文的甜到发腻的女声,听上去年纪很小,带着撒娇的意味。
  刚听完前半句,这条消息就被撤回了。
  消息撤回后,没多久又发来了几条,邱猎同样点击播放,这回的声音是杨新文的,内容和被撤回的那句语音风牛马不相及,问她起床了没有、早餐准备吃点什么之类的话题,邱猎嗅到了一丝心虚的意味。
  二十八岁的邱猎早就过了为爱情歇斯底里的年纪,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放下手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过个一两小时,问杨新文撤回了什么,听她随便编个借口,让这件事就此过去,再心安理得地继续拉扯。
  但她突然拨了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半分钟,杨新文才接通电话。
  “你在哪里呢?”邱猎问。
  “我在……朋友家里,昨晚一群人出去玩,太晚了就都住她家了。”
  邱猎轻笑一声,“你是我见过活动最丰富的仓鼠了。”
  “你今天起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你先给我发的消息吗?”
  “嗯……啊?对,我平时也这么跟你打招呼呀……”杨新文笑嘻嘻地说着。
  “也是,我就是想问,你昨晚真的是被你爸爸喊走了吗?”
  “真的啊,我爸就是喜欢小题大做,非得要一家人都听他的,我可烦他了……”
  邱猎撑着手臂稍稍坐起来,靠在床头,冷不丁地问,“刚刚的小女孩是谁?”
  “谁?哦……你听到了?你别误会,就是昨天一起玩的一个朋友,我之前跟她提到过你,她就特别想认识一下,才趁我睡觉拿我手机……”杨新文说得着急,话里有点语无伦次,她刚停顿下来,背景里那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声音甜美,但音量不低,邱猎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在喊杨新文姐姐,问她怎么去厕所这么久。
  一时间,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了下来,杨新文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淌着。
  “算了吧,杨新文,我不在乎你昨晚跟哪个女人睡,也不在乎你对谁的事真正上心,祝你玩得开心。”邱猎率先开口,说完就挂了电话。
  回笼觉肯定是睡不着了,邱猎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拉开了卧室的窗帘,银白色的世界顿时映入眼帘,大雪短暂地停了,从田埂到马路,无一例外地银装素裹。
  堆了一夜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有人风尘仆仆地从南到北。
  当蒋屹舟提着邱猎点的外卖,出现在邱猎家门口的时候,邱猎一度以为早上发生的事都是在做梦。
  “小姐,你嘅麥當當。”蒋屹舟直直地举起外卖袋,又从身后拿出了另一个更小的包装袋,说道,“贈送新產品豬扒包。”
  第42章
  邱猎愣了愣,神色由迷茫变得惊喜,她的嘴角刚露出一点点笑意,身体已经先一步上前,踮着脚环抱住了蒋屹舟的脖子,把蒋屹舟扑得往后退了两步。
  “咳咳……你的豆浆要洒了。”蒋屹舟微仰着下巴,提醒道。
  邱猎迅速松开,接过外卖袋,给蒋屹舟让出进门的路,“你怎么会来海津?”
  “不错嘛,这房子勉勉强强能住人,暖气挺舒服。”蒋屹舟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带上了门,打量完一圈邱猎的家,才缓缓道,“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忍心某个人春节里在家偷偷哭鼻子,就来了。”
  邱猎接过她的外套和围巾挂起来,背对着蒋屹舟拍衣服上的碎雪,解释道,“昨晚是我一时情绪激动,已经没事了,真是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这一趟飞过来得四五个小时吧?”
  “岂止啊,我还在上海转机了呢。”
  拍完衣服上的雪,邱猎准备去拿拖把抹一下地板上融化的雪水,却没想到蒋屹舟在客厅里转完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猛地一转身,额头差点撞上了她的鼻子。
  邱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挂着的大衣,原本只是萦绕在大衣上的浅淡青草香气,忽然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鼻腔。邱猎轻轻嗅了嗅,不等反应,蒋屹舟已经微微俯身,颇具压迫感地凑了过来,她只好仰身往后躲避。
  往后仰身的角度已经到达极限,邱猎一把抓住蒋屹舟的手臂维持平衡。
  “啧啧……”蒋屹舟得逞地笑了笑,顺着邱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摇头叹息道,“眼皮肿得像随时要去整形医院维权。”
  邱猎无声地剜了她一眼,她的体质就是这样,只要哭过,不论哭得严不严重、时间久不久,第二天眼皮一定会肿得睁不开,不过等上半天也就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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