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甫芸。”蒋屹舟不避讳地介绍道,“不知道上哪儿给自己弄了个复姓,这几年一直跟我爸出双入对。”
  “在公众场合也这样吗?”
  蒋屹舟点点头,“有个人跟我说,她很讨厌人类对待权力的方式,滥用、欺压、羞辱……当时我没能感同身受,现在倒是明白了。我爸就是这样,他拥有权力,大家就只会心知肚明地装聋作哑,其实就算不是皇甫芸,也会有皇甫雨、皇甫雾、皇甫雷……”
  “小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蒋屹舟无所谓地笑笑,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茶余饭后的无谓调侃,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晃了晃,“我待不下去了,你想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周琼摇摇头,“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好,那我先走一步,再见了,小琼姐。”
  蒋屹舟披上一直挂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扬着头穿过了宴会厅,得体地和几个相熟的长辈道了别,又跟侍者说去收一下露台的两支高脚杯。
  周琼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步伐坚定,透露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唯独形单影只,一身落寞,但她清晰地知道,属于蒋屹舟的战场,再也不会和她有瓜葛。
  小舟,我是真心的,希望你一切都好。
  蒋屹舟没有麻烦酒店,自己去停车场里找到了车,一脚油门踩下去,亮黑色的保时捷低调地驶入了夜色,这辆车和她在上海开得那辆一样,但是拥有了更加昂贵的车牌。
  她把车停在了郊区的一家疗养院外。
  第39章
  疗养院位于路环岛,背靠石排湾郊野公园,远离了赌场和主要游客区,茂盛的植被宛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喧嚣。蒋屹舟很少夜里来这边,在闹市还不觉得,一驶入路环岛,连她自己都觉得吵,实在有点扰民了。
  疗养院的拜访实行预约制,但家属可以提出临时来访申请,没有碰到特殊情况都会通过。
  蒋屹舟刚下车,就看到护理部的一名护士已经等在了门口,之前来的时候常在护士台见到,“您好,请问是宋女士的女儿,蒋小姐吗?”
  “是我。”蒋屹舟边说边拿出了证件,“不好意思晚上还麻烦你们,临时找我妈妈有点事情。”
  “没关系的,您太客气了,护士长已经交待好了,您跟着我走就行。”她帮忙在前台写了访客登记,径直领着走到了宋雅雯的病房。
  蒋屹舟推门进去,先是听到客厅播放电视的声音,然后拐了个弯,才看到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的宋雅雯。
  宋雅雯也出席了蒋川行的婚礼,但没有留到后面的晚宴,而是提前离场,回到了这里。此刻,她已经卸掉为了提升气色的妆容,脸色稍显苍白,她穿着舒适的真丝睡衣,换下的礼服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等着送去保养。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每换一个频道,总要看一会儿,确定不感兴趣了,再换下一个。听到声音,她朝门口看来,招呼道,“晚宴應該未完,點過嚟?”
  “你走得比我還早,怕你無聊,嚟陪下你啦。”蒋屹舟坐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随手从一旁的果盘里挑了个橘子,剥了起来。
  “你手都未洗呀!”
  “我自己食咗啦。”
  “你妹妹仲喺晚宴未呀?”(你妹妹还在晚宴上吗?)
  “跑咗,好耐唔返國,同佢朋友出街玩啦。”(跑了,好不容易回趟国,跟朋友出去玩了。)
  “你都應該多同朋友出街玩,你而家愈嚟愈悶喇。”(你也应该多跟朋友出去玩,你现在越来越闷了。)
  蒋屹舟抬眼瞄了宋雅雯两眼,见她正专注地看电视,自己掰开橘子,送了两瓣到嘴里,酸甜口味,她很喜欢。柑橘的清香很快充盈了房间,宋雅雯嗅了嗅,没忍住偷偷瞥女儿,让她给自己拿点来。
  “而家唔講我冇洗手啦?”蒋屹舟得逞地笑了笑,起身把另一半橘子递给宋雅雯,顺手给她抽了两张纸巾。
  宋雅雯接过来,一小瓣一小瓣地往嘴里送,蒋屹舟的影子低低地笼罩着她,注意到她一直没走,抬头问,“你有咩事呀?”
  蒋屹舟沉默着,深吸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过了两分钟才说,“晚上joan来找我,给我看了她结婚的钻戒。”
  和周琼的事情,一直是横亘在蒋屹舟和宋雅雯之间的一根刺,当年宋雅雯虽然没有像蒋屹舟的爸爸一样,暴跳如雷地又打又骂,从头到尾却也没有帮忙说过一句话。年轻的宋女士沉迷在名为“爱情”编织的甜蜜陷阱中,也沉溺在婚姻美满、儿女双全的夸赞中,一心陪伴丈夫、支持丈夫、顺应丈夫,享受着由他带来的金钱财富。
  丈夫的心离开了她,昔日的光彩也一并销声匿迹,但她依然是受到外界尊重的,她料理家事,决定窗帘的颜色,选择称心的保姆,为小妹收拾求学的行李,为她最出色的孩子物色联姻对象……
  后来连尊重也一并逝去,越来越多的风言风语和冷嘲热讽传进她的耳朵,直到撕碎她的最后一层坚强伪装,她开始失眠,开始变得憔悴,开始畏惧人群,终于,在某一个彻夜未眠的清晨,她意识到,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快要失去了。
  小妹一直在外读书,暂且不论,蒋屹舟是最早疏远宋雅雯的,但她除了蒋川行谁都疏远,因此还不至于特别伤宋雅雯的心,只当做没了小时候的亲近。
  可蒋川行不同,这些年他跟着父亲商海浮沉,背地里使了不少手段,虽然表面上依旧母慈子孝,但宋雅雯能感觉出来,名利对他的吸引力远超血脉亲情,他一心成为aurvista集团的继承人,如果继承的代价是不认她这个妈妈,或许他也会倒戈向另一边。
  自从搬进这座疗养院,蒋川行只要在澳门,每周日下午必定来访,带来一堆营养品和礼品,但只有宋雅雯自己知道,两个人常常相对无言,甚至有些异样的尴尬。
  反倒是蒋屹舟,总是时不时地跑来,两手空空,对着房间里小山一样的礼品挑挑拣拣,顺手就把自己喜欢的拿走了。
  这一年来,宋雅雯几乎不再提及相亲的事,甚至暗示过蒋屹舟,自己已经接受她是同性恋的事实。
  当蒋屹舟再次提起joan,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宋雅雯捏着橘子的动作一顿,她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飘忽,像是在偷偷看蒋屹舟的脸色,然后她故作轻松地装聋道,“……點解突然講普通話呀?”
  “你唔係學咗普通話咩?”(你不是学了普通话了吗?)蒋屹舟呛声道。
  “学是学了,跟你讲话为什么要用外文?”宋雅雯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抱怨道。
  “咁你就繼續守住你嘅一畑三分地,求老天畀口飯食啦!”(那你就一直守着你的一亩三分地,求着老天给口饭吃!)
  “你憑咩無名火?”(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两人莫名其妙地拌起了嘴,蒋屹舟不满地瞪她一眼,宋雅雯却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机,连正眼都不看她。蒋屹舟气不过,提着来不及换的礼服裙摆站起来,侧身坐回了原来那张单人沙发,一时间谁也不理谁。
  沉默蔓延了将近二十分钟,宋雅雯拿起手边的遥控,一个接一个地换频道,每个频道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秒,她连着按了十几下,举着遥控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接着慢慢垂了下来。
  她站起身,往卧室里走。蒋屹舟偷瞄她的背影,以为她要把自己关进卧室,没想到宋雅雯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睡衣,放到了蒋屹舟坐着的沙发背上,“夜晚留低啦,有嘢同阿媽慢慢講。”(晚上留下来,有话跟妈妈慢慢讲。)
  “唔留啦,有人係你瞓唔好。”蒋屹舟站起身,比宋雅雯高出了一个头,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宋雅雯的手背,准备离开。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雅雯忽然从背后喊住她,“小舟,對唔住。”
  这句道歉曾经让蒋屹舟等了很久,现在听到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以前要道歉,是因为她没有尊重自己的女儿,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她的人格之上,摧毁了她的爱情。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句道歉有了更多的意味——千针万线之下,蒋屹舟已经成了aurvista的半个弃子。
  最开始,蒋屹舟是为了保全周琼,才答应供职经济财政司,彼时有个超大体量投资项目的雏形,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蒋屹舟供职其中,在家庭的助力下步步高升,几年的时间踩了不少次红线,给集团赢得了先手优势。但泡沫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投资项目就此只存在于被封存的项目计划书中。
  后来的几年里,蒋屹舟依旧发挥了她的“价值”,但欲望是个无底洞,她渐渐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而管控也越来越严格,关于她的投入产出比越来越让他们不满。直到现在,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经被完全边缘化了。法律不允许她持股,她成了无数领死工资的白领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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