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邱猎暗想,他上哪定制的能装下那么大肚子的西装呢?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管她了,让陈董看看她到底有多不靠谱。”钱奕不满地咕哝一声,找了张板凳在邱猎身边坐下,准备找时机就走。
  陈建涛大腹便便地坐下,投影上的电子闹钟正好拨到会议开始的时间。
  主持人中规中矩地念着开场白,各个分会场的视频全部开启,所有参会人员都安静地注视着主会场的画面。
  这时候,一道娉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会场,旁若无人地往正中间的位置走去。
  何馨萌穿了一整套空姐的制服,衬衫和短裙紧紧地包裹着身体,邱猎分不清这算是修身还是偏小,她黑色的丝袜下穿了双同色皮面单鞋,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个人都幻听到了高跟鞋的“哒哒”声。
  她走到陈建涛身旁,把笔和本子递给他,然后弯下腰给茶杯加水。
  众目睽睽之下,陈建涛什么都没说,朝她很浅地点了一下头,何馨萌于是再次横跨会场,旁若无人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尽管她知道所有的视线此刻都在自己身上。
  邱猎低下头,假装写笔记,偷偷瞄了眼身旁的钱奕,仿佛看到了她头顶燃起的熊熊烈火。
  然而,钱奕再怎么生气,这天也是星期五,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点,谁都不会再回办公室加班。她只好把愤怒暂且压下,在胸中酝酿又发酵,为下周一的爆发埋下伏笔。
  晚上,邱猎洗完澡躺在床上,按计划写完了一部分这期的杂志供稿,又确认了一番到账的上期稿费,十点钟,准时给蒋屹舟打去电话。
  “晚上好,东方的小莎士比亚。”蒋屹舟连第一声电话铃都没响完就接了起来,在邱猎给她连续读了四天的睡前读物之后,她给邱猎又取了个新绰号。
  “蒋屹舟!我真的会挂你电话!”
  蒋屹舟笑了笑,“好啦,别上火,我不这么叫你就好了,今晚读第几章?”
  “等会儿,我先跟你讲点有意思的。”邱猎关了灯,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她舒服地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把白天何馨萌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编。
  “你这个同事……还真的挺敢吹的,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不敢吹这么大的牛。”蒋屹舟客观评价道,“她也算是不知者无畏的典范了,女中豪杰。”
  “嗯?你怎么知道她吹牛?”
  “那天你跟林宏聊完,我回去顺手调查了一下,她就是个中专毕业的留守儿童,那个村挺落后的,她十几岁背井离乡,在厂里干过,也在美容院待过,能混到今天挺不容易的。”
  “好传奇啊……”邱猎轻叹一口气,“但我看钱奕姐今天的样子,不会把这事轻易揭过。”
  “嗯,你说的钱奕我也调查了。”
  “怎么样?她也吹牛?”邱猎好奇得连二郎腿都放了下来。
  “那倒没有,正经干部大院里长大的,还当过兵,年轻的时候仕途一片光明,后来突然辞职去企业干,也干得风生水起,现在是肇邸集团下属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好吧,我突然替萌姐捏一把汗。”
  “好了,这个点你不该关心人类,该关心我的心理健康。”
  “那你快躺好,把灯关了,我要开始了。”邱猎支起身体,拿过放在枕头边的书,盘腿坐在床上,挑了一章打开。
  蒋屹舟使劲拍了拍枕头,发出羽毛蓬松的撞击声,示意自己确实躺好了。
  邱猎清了清嗓子,缓缓读道,“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皮鞭、锁链和围栏能把你困在一种盲目的奴役中……要避免以那种沉迷的方式把自己托付给某个人——这只能意味着你丢失了自己,遗忘了自己,遗忘了你的权利、你的尊严,也遗忘了你的自由……孩子,尽管如此,这世界仍旧存在一种可以助我理解这个可恨之词的方式……”
  “蒋屹舟。”邱猎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见她没反应,又更小声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在想……”蒋屹舟的声音黏糊糊地传来。
  “想什么?”
  “我可以喊你妈妈吗?”
  第20章
  “喂?邱猎,你还在吗?”
  轻柔的朗读声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仿佛突然成了真空环境。
  蒋屹舟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通话界面还在继续,蓝牙连接也没有中断,她以为邱猎真的生气了,自顾自解释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这本书是一个母亲写给她未出生孩子的信,现在又是你读给我听,我太沉浸这个角色了……”
  “你说什么?”邱猎的声音重新响起,“刚刚隔壁宿舍好像打起来了,我去窗户旁看了两眼。”
  蒋屹舟沉默片刻,“不要因为你叫邱猎,就找个这么猎奇的借口……”
  邱猎也沉默下来,她跳下床,踩着拖鞋快步走到窗户边,这扇窗户在走廊那侧,一阵开窗的杂音后,她把手机举到走廊上,女人哭天喊地的叫声和男人的谩骂声立刻传进了听筒。
  “你就为她要跟我离婚!你这个狗东西!”“你大晚上家里不待,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不来这里能看到你们这个死样子吗!”……
  肇邸集团食堂外包,隔壁住的就是外包食堂的老板。邱猎见过他几次,年逾四十,长得人高马大,虽然偏瘦,但由内而外散发着油腻,甚至口出狂言,说自己跟何馨萌谈过一段,但被甩了。当然,最后这部分无从验证。
  邱猎收回手机,老旧的窗户滑轨生锈,她第一下没推动,再一使劲,玻璃窗“砰”地一声关上了,把那些争吵声隔绝在外,不过这栋高龄宿舍楼的隔音实在糟糕,除了让尖锐的声调变得像闷在玻璃罩里之外,没多少降噪功能。
  “现在你还觉得猎奇吗?”邱猎用和刚才的蒋屹舟一样缺少波澜的语调反问道。
  隔着电话线,两个女人默默无言。
  “不可以。”邱猎率先开口,正儿八经地说,“你不可以叫我妈妈,因为我还想给自己找个妈妈呢。”
  蒋屹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明明就是听到了。”
  “对啊,”邱猎得意地翘着嘴角,“难道只有你能拿我寻开心吗?”
  蒋屹舟笑着摇摇头,刚想说自己甘拜下风,手机发出震动,提醒有新的来电,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邱猎解释道,“我哥打电话来,我接一下。”
  “好,你挂吧,我再看会书就睡觉了。”邱猎等了几秒,最终还是她先挂了电话。
  跟邱猎道过别,蒋屹舟收敛了笑意,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几步远的书桌旁,手边放着两沓文件,一沓是关于这次交流项目的,另一沓是aurvista最新的股权交易和分布情况,她瞥了眼后者,去年和肇邸的合作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但这种小项目对aurvista影响不大,不过有另一点值得注意,她看到妹妹的持股在减少。
  蒋屹舟接通电话,“喂?哥。”
  “小舟,我刚从国外出差回来,听说你去上海参加什么交流项目,又听说你被隔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蒋川行焦急的心情隔着电话也清清楚楚。
  “唔,对,局长说为了我以后的发展,应该多参加这类交流项目。”蒋屹舟没提同事都不愿意来的事。
  “姓钟的那个吗?这个老钟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你别管了,这事我去处理,你马上收拾行李,明天回家。”
  “算了,哥。”蒋屹舟冷静得出奇,“我都已经答应他了,也就两个多月而已。”
  蒋川行“啧”了一声,但还是妥协下来,“你要是愿意,待在上海也行,就当散心,那个酒店你不用待了,我晚上安排好,你明天回安福路的老宅住,我让管家把钥匙给你。”
  “也行,那我等你的消息。”
  “最近疫情是挺严重,你别总是跟以前一样不着调,天天晚上往夜店里钻,公共场所都要少去,人那么多,万一……”
  “哥,别啰嗦了,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蒋屹舟被一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人员送上救护车,转移到了蒋川行口中的安福路老宅,别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类生活物品一应俱全,但没有管家的身影,管家发短信告知,钥匙就放在门口的草丛里。
  蒋屹舟推开门,走进别墅,工作人员在她身后迅速把门关上,透过关门前的缝隙,她看到他们在喷洒消毒液,不一会儿,救护车启动的声音逐渐远离。
  “还以为能让我恢复人身自由,原来是换个宽敞的地方隔离,蒋川行也就这点本领了。”蒋屹舟穿过院子,在真客厅皮沙发上坐下,陷入一种熟悉的、舒适的柔软中,她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邱猎睁开眼睛,她双手抱胸,支着一条腿,会议室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坐在惯用的座位上。
  这间会议室位于董事长办公室和秘书部办公室中间,用加厚的磨砂玻璃作为墙面,辅助以一些线条设计,虽然看不清隔壁的情况,但能从磨砂玻璃上看到隐约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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