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见邱猎满脸警戒,沉默不语,其中一个眯着眼睛满脸堆笑,猴似的尖脸长满了褶子,威胁似地说,“怎么?读书读得好就忘了老同学了?”
罗野看情况不对,把邱猎拉到身后,警告道,“你们干什么?路上这么多人还想闹事吗?”
“你又是谁啊?”另一个人面上不耐烦,话语里却全是油腔滑调,“大美女交到新朋友了啊?”
“神经病……”罗野抓起邱猎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别理他们,我们走。”
“你骂谁神经病啊!你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吗?装清高的xx!”
邱猎原本一直低着头,只跟着罗野往前走,听到他这么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人,眼里的凶狠仿佛能变成杀人的利刃。
“唉,算了算了,跟她说那么多呢。”旁边两个男的被盯得发毛,开始打起了圆场,拖着刚才说那句话的人离开。
罗野还是第一次见到邱猎生气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她把邱猎拉到身边,紧紧地挽着她的手臂,表示安慰。
“我没事。”邱猎反过来拍了拍罗野的手背。
“你以前的同学吗?一看就是些地痞流氓,没必要搭理。”罗野亮晶晶地看着邱猎,离得太近,邱猎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嗯,我知道。”邱猎点点头,闷着脸往前走。
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罗野是怕尴尬,邱猎则是已经心不在焉。
回去的时候,邱猎提早下站,独自往小学学校的方向走去。
第8章
这所小学位于山脚下,四周村民不多,寒暑假期间十分安静。白天里,有保安在门卫室值班,村民可以进去散步或者锻炼身体,但现在保安已经下班,校门落了锁,只能站在伸缩门外往里看看。
邱猎记得,大约在四年级的时候,学校从老校区搬到了这里。也许四年级是小孩子记忆力的一道分水岭,邱猎对低年级的记忆很少,能回忆起来的大都是小学最后两年的事。
她对老校区印象最深刻的,是夏天里总是郁郁葱葱的绿植,是雨天总会弄脏鞋子的泥泞路,当然还有旱厕。
当时邱猎并不知道什么是“旱厕”,只知道女厕所建在学校的角落,用水泥墙隔开,所谓的“座位”只是磨得很光滑的木棍,没有门,经过的人只要一转头,就能和如厕的人四目相对,因此女孩子出于羞耻心总是偏好往里的位置。
女厕所的光线似乎总是很暗,每个坑位都黑漆漆的,看不到深度,也或许是大脑刻意模糊了这段稍显恶心的记忆,总之邱猎一度颇为担心,万一有人没坐稳,往后翻进去怎么办,幸好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过。
后来,邱猎从网上看到去西藏的游客吐槽旱厕,才明白老校区的厕所就是“旱厕”。
如今,老校区已经被改造成了市民活动中心,也就是夜晚大妈大爷跳广场舞的地方,盘活了附近的地摊经济,旱厕当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夕阳渐沉,二月的天黑得早,光线很快暗了下来。
邱猎往后打量了几眼,没见到人影,她又凑上前,趴在伸缩门上往里张望,依旧没有人影。
空荡的校园里回响着风声,两侧的教学楼投下四四方方的阴影,平静、从容,水泥和混凝土听不见人类的嚎哭,只会变成述职报告上的政绩。
邱猎自从小学毕业,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这里,但这次她利落地脱掉外套,抓着伸缩门的杆轻轻一跃,借着伸缩杆的支撑轻松翻进了学校,她拿过挂在门上的外套,拍了拍灰,重新穿回身上。
教学楼两端都有楼梯,一楼是架空层,用来停放自行车,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都安装了卷帘门,想必是楼上有贵重物品,才在放假的时候把卷帘门放下来,作为防盗门使用。
上不了三楼,就只能在二楼的走廊上走走。
走廊一眼就能看到头,每层楼都设置了厕所,新校区的厕所实现了现代化,既干净又明亮,除了女厕所隔间太少,导致课间常常要排队之外,挑不出别的毛病。
但她在男厕所前停了下来,这是邱猎第一次审视男厕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半开放式的设计,似乎意味着社会对男性隐私的强调远低于对女性的,这是他们热衷于窥探女性隐私的原因之一吗?
一呼一吸之间,邱猎仿佛看见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生,痛苦地捂着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手臂上还有没干涸的血迹,一旁包围他站着、时不时踹两脚的,是平时里人模人样的同学。
“你们班谁谁谁又在男厕所里哭了”“你们班谁谁谁又被拖到操场旁边去了”……
这是邱猎在这里上学时常听到的,班上总是固定有一两个人挨欺负,他们常常鼻青脸肿地来上课,大家对这些事心知肚明,连老师也是,在这个落后的乡村小学,这是司空见惯的。
邱猎胃里一阵翻涌,她加快脚步离开,却不得不在几步远的走廊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大口呼吸。
广场上有个男生在边骑自行车边大喊“邱猎我喜欢你”,聚集在走廊上起哄的人对教室里的邱猎指指点点,同桌男生和后桌男生正在讨论班上哪个女生的胸部大,又一个试图加入讨论的男生对他们摆出下流的手势,隔壁班的三个男生冲进教室指着邱猎的鼻子骂她假清高,身上发臭的男生第四次在放学后拦住邱猎要她陪自己上床……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邱猎手心全是汗,她顺着栏杆蹲了下来,拼命呼吸,仿佛周遭的氧气正在被迅速剥夺。
“同学,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一双米白色的粗跟短靴停在邱猎面前。
邱猎用力晃了晃脑袋,视线逐渐恢复清明,短靴里搭配的是一件肉色打底裤,再往上是毛呢长裙的裙摆。
抬头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颊还残留着发麻的感觉,邱猎扶着栏杆站起身,礼貌道,“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低血糖,没吓到您吧?”
“哦……没有,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谢谢。”邱猎微笑地看向她,注意到厚重的粉也掩盖不住她的疲态和衰老,她染过的棕色头发长了很多,头顶有一大截新长出来的黑发,夹杂着零星的白发。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我以前是,路过这里就来看看。”
“咦?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进来的时候锁门了。”她借了钥匙,来办公室拿几本落下的书,准备寒假里写教案用,此刻怀里就抱着要带的那几本。
“没有啊,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还以为学校现在常态开放呢。”邱猎真诚地摇了摇头,跟着她一起往学校门口走去。
等到了门口,她发现小门确实是上锁的,于是奇怪地看向邱猎。
“可能是后来风吹的吧。”邱猎不以为意地解释了一句,再次朝她投以真诚的目光,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老师,我发现我比您高了。”
“你们小孩子嘛,长个快。”她随口应道,打开门,跟邱猎一起离开后又把门锁好,临分别的时候问邱猎,“对了,你是哪届的?看你有点眼熟,老师这两年记性不好,想不起来了。”
邱猎原地站定,片刻过后才开口道,“二零零九年毕业,四年级的时候您是我音乐老师,我上课跟女生传纸条,您用手指粗的教鞭,当着全班的面给了我们一人两下,当时,我的手心马上就隆起了很高的鞭痕,连着好几天,我连走路都攥着拳。”
“我……”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邱猎再次换上了微笑,接着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这呢。”
女人愣在原地,但邱猎已经转身离开。
邱猎像以往那样,没有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继续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好学生、好同学。只有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才会从书里某些伤感的片段获得启发,掉下几滴眼泪,然后像动物那样舔舐伤口。
漫长的冬天走到尾声,邱猎迎来了新的学期。
整理好宿舍后,她在夕阳的最后几道光线中往教室走,校园广播也准时响起。
“……以上就是本期‘岭中大事小情’栏目的全部内容,接下来,我们将伴随着优美的音乐,播报本期的投稿祝福内容。第一条是来自高三十班全体的投稿……”
甜美的女声在校园广播中缓缓流淌,学校在草坪里设置了音箱,在操场的栏杆上也绑了几个喇叭,经历了风吹雨打,这些设备的外观都已经开始生锈,但扩音效果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邱猎走在桥上,忽然有个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往被拍的那边回头,那人却恶作剧似的跑到了另一边,等她从往另一边转头,才看到章光宇这个大高个。
“嗨,邱猎!”章光宇的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