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系陷阱 第7节

  温棠音在阁楼,望着温斯野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放置在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一条短信,来自姨妈林钰:
  「棠音,明天你来家一趟吗?我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你来就知道了。」
  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像一根救命稻草,将温棠音从当前尴尬痛苦的境地中暂时解救出来。她迅速回了一个"好的",内心升起一丝困惑与好奇。
  林钰发现了什么?是与母亲林蓉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如何,她明天必须回一趟自己真正的"家",去看看那样东西,也顺便看看许久未见的外婆。
  翌日,阳光正好。
  温棠音回到了熟悉的外婆家。
  小院依旧,外婆精神矍铄,林钰也仍在龙一食堂工作,生活看似平静无波。
  然而,当她踏入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小卧室,看到房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每一件物品都摆在记忆中的位置时,一种强烈的恍如隔世之感扑面而来。
  明明离开不过数年,却仿佛已经历了几重人生,昔日的少女心境,早已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正当她对着熟悉的陈设出神时,林钰拿着一本厚重、封面斑驳的笔记本走了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复杂的神情:"这是你妈……林蓉带过来的日记本。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舒茗的日记拿回家。"
  听到"舒茗"这个名字从姨妈口中说出,温棠音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好像是本日记,你拿回去看看吧。我在我姐锁着的抽屉里发现的,一页都没有翻……"
  林钰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本日记,可能涉及温家不为人知的秘密。
  温棠音接过那本厚重的日记本。
  岁月和南方潮湿的空气,让本子的每一页,都泛着陈旧的黄褐色,边角有些卷曲,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纸张特有的气息。
  舒茗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仿佛书写时耗尽了全部的心神。
  她随手翻开,指尖无意识地滑过那些承载着过往心事的字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直到某一页的某一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伤了她的视线——
  "我很想念我那……两个……去世的女儿。"
  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温棠音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又瞬间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两个……去世的女儿?
  舒茗……除了温斯野,还有过女儿?而且是两个?她们……去世了?
  这怎么可能?
  温家从未有过这样的传闻。
  温砚深只有温斯野一个儿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这两个女儿从何而来?她们的存在为何被彻底抹去?她们的去世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可怕可能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了?"林钰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瞬间的脸色煞白和身体微不可查的摇晃,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
  温棠音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啪"一声用力合上了日记本。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在姨妈面前维持镇定。
  这本日记,不仅仅是一本遗物,它更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可能是足以颠覆一切,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秘密。
  回到温家,温棠音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着舒茗的日记。
  随着泛黄纸页上的字迹不断映入眼帘,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舒茗曾有两个女儿,都不见了踪迹。
  日记里记载,舒茗曾经走失过一个女儿。
  小女孩才两岁多时,在一次全家旅行途中于荒僻的郊外失踪。
  由于地点偏僻,监控缺失,尽管温家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搜寻多年,女孩始终杳无音信。
  女孩失踪时,温斯野大约三岁。
  这场灾难对舒茗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而雪上加霜的是,当时舒茗腹中正怀着另一个孩子。
  巨大的悲痛引发了早产,他们在旅行地附近一家私立医院紧急就医,生下了一名女婴。
  然而这个早产的小生命太过脆弱,最终也没能保住。
  接连失去两个女儿,如同两记重锤,砸碎了舒茗的精神支柱,她很快一病不起。
  温砚深强忍悲痛,为那个未能睁眼看世界的孩子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葬礼上,身心俱疲的舒茗当场晕厥。
  这些接踵而至的打击,也让年幼的温斯野,过早地窥见了成人世界的悲凉与无常,他的眼神里,那份孩童的纯真悄然褪去。
  舒茗大病一场后,她的好友林蓉常来探望,带来许多书籍为她解忧。
  在时间的流逝和家人的陪伴下,舒茗的心情才一点点艰难地恢复过来。
  她将失去两个女儿的巨大伤痛深深掩埋,强迫自己不去触碰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还好,身边还有温斯野。少年日渐明朗热烈的个性,成为她灰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抹亮色,给她带来些许慰藉和快乐。
  舒茗的日记一直记录到温斯野读初中,那时他经常跑出去玩,字里行间流露出母亲对孩子的牵挂,与为他拥有活力的欣慰。
  日记读到这里,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将温棠音从这段尘封的往事中惊醒。
  读完那本尘封的日记,温棠音感到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她对舒茗生前所承受的孤寂与痛苦,产生了深切的共情。
  随之而来的还有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她鬼使神差地来到舒茗生前的卧室。
  这里被精心保持着原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时光仿佛在此停滞。
  梳妆台边上,设立着一个精致的祭台,照片中的舒茗眉眼温柔,静静地凝视着前方。
  温棠音取出一支细香,小心点燃,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中那抹温柔的轮廓。
  “对不起阿姨……”她声音低微,带着哽咽,“我的母亲曾给您带来过痛苦,我也间接害了您……”
  她闭上眼,泪水无法抑制地无声滑落。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咔哒”声。
  房门被锁上了。
  温棠音骇然回头,只见温斯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他背脊紧贴着门板,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寂寥。
  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幽深,像是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深海。
  他一步步走近,无声地停在她面前,目光掠过她泪湿的脸颊,最终定格在她手中仍在袅袅升烟的细香上。
  “谁准你点这个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痛楚,“谁准你……为她流眼泪?”
  他伸手,不是去捻熄那支香,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微颤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掌心却一片滚烫。
  “温棠音,”他唤她的全名,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她的痛苦是我的禁区,你的眼泪也是。”
  他俯身,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梳妆台边缘,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气息交融。
  "你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更不该碰这些会让你难过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湿的脸颊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与嘲弄,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疼惜。
  他伸手,不是粗暴地掐灭,而是轻轻捻熄了那支香:"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种痛苦?"
  "我只是觉得……她那时候一定很孤独……"
  "孤独?"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梳妆台边缘,将她困在自己的气息之间。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过去的痛苦就让它过去。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承担这些。"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不是恨意,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所以,你就认定我和我母亲是同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需要的是你远离这些痛苦。”
  他骤然压低声音,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另一只手却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指腹温热,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与他紧握她手腕的力道形成矛盾的反差。
  温斯野自己也怔住了。指腹下的触感让他心头悸动,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般,猛地收回手。
  他迅速拉开距离,用惯有的冷静掩饰内心的波澜。
  “不要再踏进来,也不要再为我母亲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恳求,又像命令,“我承受不起。”
  温棠音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房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香烛的味道,和他指尖温柔的触感,久久不散。
  在她离开后,温斯野独自留在母亲的房间里。
  他望着照片中母亲温柔的笑颜,又低头看着刚刚为她拭泪的手指,缓缓握紧了拳。
  他气她的固执,更气自己无法真正推开她。
  *
  时光流转,温棠音返校完成毕业事宜,与许欣瑶、潘晏保持着日常联系,细碎的时光匆匆而过。
  半年后,温棠音正式回到南临。这一次,她决定留下,不再漂泊。
  她的根,她的牵绊,以及那份必须面对的了结,始终在这里。
  在温砚深的建议下,她选择进入温氏集团,从一个基础的品牌部专员岗位做起,准备踏踏实实,依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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