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在300到400文之间波动,1000文为一贯,兑一两银。
  也就是说,穆三十二家一年靠种地的主要收入,是6到8两银子。
  而市面上一本40页左右的普通线装书,就要卖到3两银。
  笔墨纸砚这些文房四宝,也都不便宜。
  且不说别的,就说读书日常必须消耗用的纸张。最便宜的黄麻纸,也要200多文一刀,更遑论更贵的白麻纸、宣纸。
  除此之外,读书就等于脱产,家里损失了个正当年的劳动力不说,还要承担将来屡试不中、一无所得的风险。
  也正因为如此,家里既然供了穆鸣念书,陆维就只能在家里种种地、给村里的富户当羊倌。
  好在他俩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穆鸣自四岁开蒙,在私塾里认了什么字,都会在当天晚上回来教陆维。
  所以陆维现在虽不能说有多深的学问,却能写能认,也会算账,倒不是真的像大部分普通农汉那样,两眼一抹黑。
  要不然,穆三十二也不会提出,让陆维去帮忙管理穆鸣的铺子。
  穆鸣像往常一样,在陆维房间的桌子上铺开笔墨纸砚,然后在洁白细腻的宣纸上,用漂亮的褚河南体写下一阙词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正是徐再思的折桂令。
  陆维站在一旁,看着穆鸣那笔势巧形密的字,心中思绪渐生。
  像穆三十二家这样的农户,收入十分透明,也没见他们怎么借外债,是怎么能供得起穆鸣十几年读书的?
  他不由想到了原身记忆中,曾经看到过自己幼时的襁褓,虽说有些旧了,里子却是由上好的软滑杭绸缝制,面子更是价格不菲、华彩灿烂的蜀锦。
  穆涂氏和穆细细都舍不得将其丢弃,于是按照穆鸣的主意把襁褓拆开,洗晒后精心缝制了十来个荷包,里面塞些干花拿出去卖,居然也卖到了不错的价钱。
  襁褓尚且如此,原主就没有其它值钱的随身之物吗?
  或者说,将原身托付给穆三十二的人,就不会支付任何报酬吗?
  原身对此也不是没有疑虑,但穆家对他有养育之恩,穆鸣又跟他感情很好,纵是真有这样的内情,他也不打算追究。
  在这世上,谁没有私心呢?
  再说,穆鸣打小就聪明伶俐,确实比他更适合读书。
  穆鸣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朝陆维笑道:大哥,该你了。
  陆维微笑上前,形态自若地拿起穆鸣搁下的笔,饱蘸浓墨。
  既然原身都不打算追究,他自然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在古代当了几十年皇帝,一笔字虽说不上大家风范,却也是劲挺有力。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灵魂的共震,原身的字迹和他像到十成十,所以他下笔根本不需要任何迟疑。
  陆维像往常一样,把那阙折桂令抄了一遍,就算完成了穆鸣所布置的,今天的课业。
  穆鸣拿起陆维抄好的那张宣纸,吹干上面的墨迹,吟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吟完之后望向陆维,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泛起红晕:大哥的字越发进益了,这阙词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陆维看着这个和原身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觉得很不对劲。
  原身因为见识少,对穆鸣夜里进他房间,让他抄情诗、情词,再好好收集起来这种做法,完全没有任何异样察觉,只当是兄弟教自己学习练字。
  收集他写下的字句,则可以和从前对比,看看写的字有没有进步。
  但陆维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看不懂穆鸣隐晦的心思?
  说起来,原身和穆鸣都已经十九岁。
  穆鸣还可以说,是因为要专心考功名,存着将来攀得一门好亲的指望,所以至今未曾草率娶妻。
  而在这个普遍早婚早育的古代,原身至今连订亲都不曾,就有点奇怪了。
  他虽是养子,穆三十二家的家产将来必定没他的份,但身强体壮能干活,长的招人,又识得字算得账,想在村里订门合适的亲事,是极其容易的事情。
  比如铁匠家,他家只有个独女秋秋,正想招个女婿继承家业和手艺,陆维的条件再适合不过。
  再比如穆富户家那个苹果脸的小女儿巧灵,配他是有些低嫁,但抵不上人家姑娘愿意,也并非完全高攀不起。
  原身情窍未开,见穆鸣和自己一样未曾订亲,就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
  二郎,你觉得秋秋怎么样?陆维试探着开口,算算我今年也十九了,还没个着落。我觉得若是托人去提亲,她家应该会点头。
  穆鸣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将手中的字纸放在桌子上,再啪地一声用镇纸压住。
  发觉自己的态度有点气急败坏,穆鸣又迅速调整了一下,转而语重心长道:大哥,我这么多年寒窗苦读,考上秀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光耀门楣,让父母有个安逸的晚年,让你和细细都能过上好日子吗?
  秋秋不过是个村姑,生得纵有几分姿色,却目光短浅又小家子气,将来对大哥有何助益?穆鸣接着道,大哥是要到县城里帮我管铺子的,难道还真要去继承那铁匠的家业?
  大哥。穆鸣情真意切地握住了陆维的手,仰脸看着他,你的事,我都放在心里的,你不用想那么多。我跟爹娘都说过了,你将来的亲事交由我做主,务必要寻一个配得上大哥的人,方能够称心如意。
  穆鸣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维只得道:二郎向来有主意,见识又多,我听从二郎的安排便是。
  穆鸣松了口气,走到陆维的床头处坐下,看到那里插着的野雏菊,觉得十分碍眼,顺手拔了出来,弃在一旁。
  细细今年也十五了,到了该出嫁的时候。
  他已经替她相看好了人家,是在院试中认识的,外镇的一个同年。
  那同年姓李,今年十七,和细细年貌相当,此次虽然没有考中秀才,接下来还是有大把机会。至于家境,能供得起孩子读十几年书的家庭,能差到哪里去?
  怎么说,都比土里刨食的穆三十二家要好上许多。
  拿到哪里去讲,都是令人满意的一门亲事。
  自己的铺子这几个月赚了不少,到时候再厚厚的替她添上一份嫁妆,让细细在夫家能挺得起腰杆做人,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兄妹之情。
  至于陆维,他是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考上秀才?
  除去他之前说过的理由之外,还因为他要打消父母的念头,让细细另嫁他人。
  更因为,他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一直将陆维掌控在手心,才能最终让这个男人,真正的属于自己。
  大哥。穆鸣坐在床上,朝陆维仰起那张白净秀致的脸笑道,过两天我就带你进县城,把咱们的铺子管起来。因大哥是第一次进县城,有些事要和大哥交待,今晚我就不走了,和大哥抵足而眠,好好谈谈。
  陆维似乎对穆鸣的心思一无所知,亦笑道:如此甚好。
  于是这一夜,陆维就在穆鸣的絮叨提点和隐晦挑逗中入梦,倒也不无聊。
  唯一的感想是,看这番宛转曲折到不行的心思手段,这穆鸣在来到这个古代世界之前,怕不就是个闷骚处男同志。
  不过,却是别有一番情调。
  过了两天,穆鸣果然依之前所言,带着陆维去了县城。
  水路走了一天半,陆维不去不知道,一去还真吃了一惊。
  穆鸣考上秀才这一年以来,不仅是在老家翻盖了房子,在县城里也置下了产业。
  虽然只是个普通的青砖院落,却很是规整干净,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还雇了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以及一个看守门户、打扫院落房间的小厮。
  至于穆鸣那几间极赚钱的铺子,所落房契和在官府登记的名字,其拥有者居然都是陆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穆鸣笑咪咪的解释道,我还要专心考功名嘛,所以都交给大哥打理比较好。
  这个时代的商人比较受重视,类似宋朝,并没有从商者低贱,不允许考功名的律法。
  而陆维虽然和穆鸣一起长大,情同兄弟,始终是个外姓人。
  所以穆鸣的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陆维想起他在原世界当总裁的那些年,因为不喜纯粹的金钱肉体交易,从来没有砸钱去包养过谁。
  没想到在这个古代世界,却被人砸下重金试图包养。
  感觉居然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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