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们将死亡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舷窗外,重新恢复了星空的深邃与宁静。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了每一艘舰船,每一台机甲。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带着颤抖的喘息声,在频道中此起彼伏。
他们做到了。
在程凌那近乎疯狂的计划中,他们真的全员……生存了下来。
“检查伤亡,统计损失。回程目标,空间跳跃站。”
老海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程凌缓缓靠向椅背。
冷白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舰舱内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的空气。
脑海中,那个红着眼睛、被他强行留下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可以回去了。
……
“远航号”运输舰,最终有惊无险地驶入了空间跳跃站。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后方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危险与混乱彻底隔绝。
舰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跃迁引擎开始预热,宣告着他们即将踏上返回学院星的归途。
安置区内,死里逃生的庆幸与之前目睹同伴罹难的悲伤交织,形成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氛围。
大多数学员依旧沉浸在各种情绪中,或低声啜泣,或沉默发呆,或与身边幸存的队友紧紧拥抱。
当格纳库方向传来气密门开启的声响,以及那熟悉的、带着疲惫却坚定的脚步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程凌、老海教官、韩司北、关姗姗、邬琼、袁泰……
所有自愿参加诱饵任务的志愿者们,一个不少地出现在了通道口。
他们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
作训服沾染着硝烟与尘土,有些地方甚至被勾破。
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淬炼。
机甲师们的作战服上还能看到凝固的异兽血污,以及机甲外壳上新增的刮痕与凹陷。
但他们都活着回来了。
刹那间,安置区内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与哽咽!
“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韩老大!卫林!你们没事太好了!”
“关姐!袁泰!”
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众人,学员们纷纷涌上前,与归来的志愿者们拥抱、捶打肩膀、激动地询问着情况。
就连一向冷静的宋烨和吴星汉,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走上前与韩司北用力对了一拳。
杨沐白几乎是第一个,从角落弹起来的。
在程凌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后又骤然松开。
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和鼻腔,狂喜如同爆炸般在他胸腔里震荡。
他想立刻冲过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程凌,确认他的存在。
他想用最大的声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创造奇迹、全员生还的。
他想向程凌诉说自己的担心和后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冲了几步,混入激动的人群。
然而,当他看到程凌平静地,接受着老海教官的拍肩赞许。
看到韩司北等人围在程凌身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与臣服。
看到程凌那虽然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影时……
他冲过去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滞在人潮边缘。
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关切和欢呼,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程凌离开前,那双冰冷锐利的黑眸,和那些如同冰锥般刺入他心口的话语——
“你能驾驶机甲?还是能指挥舰队?你上去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添乱。”
……
周围是喧闹的、混杂着泪水和笑声的重逢景象。
韩司北在粗声大气地描述着如何与虫族周旋,关姗姗正被她的队友们围着。
袁泰则像只找到主人后兴奋过度的小狗,红着脸颊,眼神发亮地紧紧跟在关姗姗身后,时不时笨拙地补充两句。
邬琼则和她的老队员们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目光不时投向被簇拥着的程凌。
杨沐白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心、仿佛自带光环的昳丽身影。
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失落和被抛弃感的怒火,慢腾腾地、却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取代了最初的狂喜。
他理解程凌的决定。
他当然理解。
他不是真的笨蛋,冷静下来后,他明白程凌是想保护他,怕他死在那个危险的任务里。
甚至在苦涩难过的深处,他还品出了一丝被程凌珍视的、隐秘的甜意。
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
凭什么?
凭什么程凌就能单方面决定丢下他?
用那种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方式?
他杨沐白也是有脾气的!
他的心意,他的努力,他想要并肩作战的决心,在程凌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可以被随意践踏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刺眼的喧闹,默默地退回到之前那个无人的角落,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独自舔舐伤口又气鼓鼓的小兽。
那张俊俏的、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垮得厉害,嘴角向下撇着。
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非常生气”、“哄不好的那种”的低气压。
与周围又哭又笑、激动拥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才不会轻易原谅程凌!
绝对不会!
这次一定要让程凌知道,他杨沐白不是没有脾气的!
第146章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熟悉的、带着一丝冰雪气息的清冷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
尽管程凌通常把信息素收敛得很好,但极近时仍能隐约察觉。
杨沐白身体一僵,却固执地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只留给对方一个毛茸茸的、写满了“不爽”的头顶发旋。
程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浑身炸毛的家伙。
杨沐白还没分化,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未褪尽的青涩感。
此刻赌气的样子,有点像某种张牙舞爪,却又没什么实际杀伤力,反而显得有点可怜又……
可爱的小动物。
尤其是那红彤彤的眼圈和紧抿的、微微下撇的嘴唇,让他那张原本张扬俊俏的脸,平添了几分稚气的委屈。
周围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程凌沉默了几秒,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化的场面。
但他知道,自己之前的话确实说得太重了。
他并非有意羞辱,只是在当时的情境下,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阻止杨沐白跟来的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
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放缓了些许,还带着一丝安抚。
“别生气了。”
四个字,清清淡淡地飘下来,落在杨沐白的耳朵里。
哼!
杨沐白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就完了?
一句“别生气了”就想打发他?
门都没有!
他故意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程凌。
以实际行动表示,“我还在气头上,并且非常不好哄”。
然而,内心深处,那点因为程凌主动过来和他说话而泛起的小小雀跃,却像不安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他其实……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尤其是在确认程凌安然无恙之后,那股灭顶的恐慌和后怕散去。
剩下的更多,是委屈和一种“必须摆出态度”的执拗。
程凌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却非要强撑的样子,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在诱饵任务最危险的时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关于这个笨蛋,会不会不管不顾表白的念头。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杨沐白耳中:
“下次不会了。”
说完,他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揉了揉杨沐白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
发丝比想象中柔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温度。
这个突如其来的、堪称亲昵的动作,让杨沐白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程凌……揉他的头了?
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凌,竟然会做这种……这种安抚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