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直到程凌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星舰内部再次被低沉的警报和压抑的寂静笼罩,杨沐白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程凌在离开前,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瞥了一眼他?
那不是嫌弃,不是厌恶……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决绝。
杨沐白的心猛地一跳。程凌从来不是会无的放矢、刻意羞辱别人的人。
他那样冷静理智,每一步都有他的考量。
他如此急切地、甚至不惜用言语刺伤自己,非要让自己留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杨沐白混乱的思绪——
他不是嫌弃我没用。
他是……觉得这次任务太危险,怕我死。
他想让我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重锤,敲得杨沐白头晕目眩,心头百味杂陈。
既有被珍视的隐秘甜意,更有意识到任务极度危险、程凌可能一去不回的恐慌与刺痛。
“程凌……”
他喃喃自语,看着通道方向,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和恐惧。
第143章
格纳库内,气氛凝重如铁。
老海教官快速分配着任务和装备。
几艘小型、敏捷、但防御薄弱的侦查、指挥舰,以及韩司北等人熟悉的“猎犬”轻型机甲,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程凌被分配到一艘指挥舰的副官位置,主要负责信息分析和战术辅助,主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beta军官。
袁泰则被安排到另一艘辅助舰上,操作通讯中继和电子干扰设备,他紧张得手脚都在抖。
但眼神却异常执拗,时不时偷偷看向一脸肃穆的关姗姗。
韩司北、夏湘羽等人则迅速爬进了各自的机甲驾驶舱,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
机甲引擎低沉的轰鸣在格纳库内回荡,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
老海教官站在众人面前,他换上了一套轻便的作战服,眼神扫过每一张年轻或坚毅的脸庞。
“任务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引开虫族单位,为‘远航号’创造至少十分钟的进站窗口。我们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煽情,只是陈述冰冷的现实,“但我们的死,必须有价值。记住你们的职责,记住你们身后的同学。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
舱门缓缓开启,外面是璀璨而危险的星空。
程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航号”庞大的舰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落向了那个他强行留下的身影。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操作台上轻轻一点,随即毅然转身,踏入了狭小的指挥舰船舱。
几艘小型舰船和数台机甲,如同离巢的工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被虫族阴影笼罩的星空。
驶向未知的、极可能无法回头的征程。
杨沐白站在安置区的舷窗前,死死盯着那些逐渐变小、最终化作星光中几个微小光点的舰船和机甲。
他的拳头紧握,指甲再次掐入掌心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感。
“程凌……”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你一定要回来……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程凌是他的指挥官,是他的大脑。
他应该相信程凌的判断和做法,没有任何疑虑,不需要任何思考。
如同从前一样。
但是,如果程凌真的回不来……
他就去找他。
……
格纳库的加压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远航号”内部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彻底隔绝。
程凌跟随老海教官以及其他志愿者,踏入狭小的指挥舰船舱。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金属、机油和循环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与刚才安置区内混杂着汗味、血腥和信息素舒缓剂的黏稠空气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纯粹的、属于机械和战争的冰冷秩序。
舰内空间逼仄,各种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控制面板和仪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主官是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beta军官。
他只是向程凌微微颔首,便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航线规划和系统检查中。
程凌沉默地坐到副官位置,熟练地戴上神经连接头盔,接入舰载系统。
冰冷的接口贴上太阳穴,带来细微的刺激感。
眼前瞬间被无数流动的数据和星图占据。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协助主官进行战前,最后的传感器校准和信息整合。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将外界传来的所有信息——
星图坐标、虫族能量信号特征、己方舰船机甲状态、陨石带分布模型,一一迅速吸收、分析、归档。
他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在安置区内,那番近乎残忍地斥退杨沐白的举动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踏入这艘死亡飞船的前一刻,他眼角余光,极快地掠过了安置区舷窗后那个模糊的、僵立的身影。
心头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冰晶碎裂的涩意,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冻结在更深的情感冻土之下。
他知道那些话很伤人,知道杨沐白会难过,甚至会恨他。
但他不后悔。
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时间慢慢解释,没有余地温情脉脉。
他必须用最快速、最有效,也最残酷的方式,斩断杨沐白跟随的念头。
那个未分化的、冲动的、把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笨蛋,绝对不能参与这种十死无生的任务。
他需要他活着。
仅此而已。
“所有单位注意,诱饵舰队已脱离‘远航号’,进入预定航道。保持静默航行,目标:cy-73陨石带。预计三分钟后进入虫族侦测范围。”
老海教官沉稳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平静。
程凌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术星图上。
代表他们这支渺小舰队的光点,正如同几粒微尘,义无反顾地飘向那片被标记为高能反应区的、不详的空域。
而在他们身后,“远航号”庞大的舰影正缓缓调整姿态,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逃生窗口。
“陨石带战术简报已发送至各舰。”
老海教官继续说道,“利用陨石复杂地形进行机动规避,间歇性释放高能量信号吸引虫族注意,进行游击骚扰。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不是歼灭。记住,一旦‘远航号’确认安全进入跳跃站,各单位可自行寻找机会脱离战斗,向……”
“教官。”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老海教官的话。
是程凌。
他依旧注视着面前的星图和数据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舱内其他几位志愿者,包括主官,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在这个临时组成的、军衔和资历都远高于他的队伍里,一个一年级学员突然提出异议,显得有些突兀。
但老海教官却并没有立刻呵斥,而是沉默了一瞬,问道:“程凌?你有什么问题?”
他记得这个omega学员,在风蚀谷展现出的惊人战术素养,和冷静到可怕的掌控力。
程凌抬起眼,透过神经连接头盔的视界,看向通讯频道内老海教官的虚拟影像。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利用陨石带进行游击战术,理论上可行。但根据现有数据库分析,以及前方侦测到的虫族先锋能量信号特征,这支小队很可能属于‘疾行掠夺者’亚种。它们虽然智力有限,依靠本能和集群信息素行动,但其个体灵活性极高,短程爆发速度甚至超过我们的‘猎犬’机甲。在障碍物密集的陨石带,它们依靠数量和对宇宙环境的天然适应性,可能形成的包围和猎杀效率,未必低于我们借助地形的机动优势。”
他顿了顿,指尖在虚拟星图上划过,将一片区域高亮标记——
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风蚀谷所在星球的外层空间轨道。
“更重要的是,虫族是社会性生物,其战斗模式根植于族群本能。看似混乱的冲击,往往蕴含着基于信息素交换的简单高效配合。在我们信息受限、准备仓促的情况下,进入复杂地形与它们进行非对称游击,风险系数可能远超预期。”
程凌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舱内一片寂静。
韩司北、关姗姗等人的机甲通讯频道里,也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程凌指出的问题,他们并非完全没有预感。
只是在这种绝境下,老海教官提出的方案是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质疑它,又能如何?
老海教官的虚拟影像沉默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