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里只有绝对的真空死寂，声音无法传播。
  但神经接驳系统，能够将空间站内部，金属结构因温差应力而产生的细微形变、远处飘荡碎片的碰撞、甚至能量管线偶尔泄露的电弧声……
  这一切都转化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嘎”、“滋啦”声，直接反馈到意识深处。
  杨沐白驾驶的“狂狼”机甲，此刻只是一台基础型号的灰色制式机甲。
  十五米高的身躯，在庞大的空间站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机甲液压系统传来的、远不如自己定制机甲流畅的反馈力。
  金属指关节摩擦，发出生涩的“咯吱”声。
  “操，这破烂手感……”
  杨沐白在加密频道里抱怨，气泡音带着明显的嫌弃，“别说定制的武器了，连我胸口的涂装狼头都加载不出来！”
  程凌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那声音冷静得如同冰泉，瞬间压下了杨沐白的烦躁：“抱怨无用。‘雪兔’就位。扫描环境，建立基础地形模型。注意能量读数异常区域，可能是狩猎者陷阱或隐藏节点。”
  他的“指挥单元”并非星舰，而是一台同样基础的移动指挥平台。
  外形像一个臃肿的金属方盒，搭载着基础探测器和通讯阵列，此刻正隐藏在空间站一个相对完整的残骸阴影里。
  “收到！宝贝看我的！”
  杨沐白收敛心神，机甲头部探测器阵列亮起幽蓝的光芒，开始进行全向扫描。
  冰冷的探测波束，无声地扫过扭曲的金属、飘荡的碎片和深邃的通道。
  第42章
  就在这时，探测器边缘捕捉到一片密集的信号源，正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断裂通道移动。
  数量……至少七八台基础机甲，簇拥着同样数量以及基础的指挥舰。
  “前方有团队，人数不少。”
  程凌在频道中提醒，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嗯？高中生团队？”
  杨沐白来了点精神，机甲头部探测器转向信号源方向，“看看是谁？说不定能搭个伙，人多力量大嘛，熬过前几小时再说。”
  很快，那支小团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领头的机甲造型略显张扬，线条带着一丝突击型的锐利——
  是转化为基础型号的“星火”。
  杨沐白几乎瞬间认出来：“啧，是吴星汉那小子。”
  吴星汉，吴岳的弟弟。
  在预赛中的第一场战斗，正是他因为轻敌，被程凌和杨沐白击败。
  而那一场战斗，还被杨沐白刻意剪辑，花钱投放在中央广场的全息屏，大肆炫耀过。
  虽说杨沐白只是想秀恩爱、想表现自家雪兔指挥官的优秀，对吴星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恶意。
  而且没投放多长时间就撤下了。
  但那段时间对吴星汉而言，无异于公开处刑。
  此刻在这里相遇，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星火机甲明显顿了一下，身后的几台基础机甲也显得有些戒备。
  通讯请求在公共频道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接通了。
  吴星汉的声音传来，努力维持着平静：“……程凌，杨沐白？是你们。”
  “哟，吴小弟，好久不见。”
  杨沐白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佻，气泡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怎么，带着小弟们溜达呢？这地方可不太平。”
  吴星汉的星火机甲头部，微微转向程凌的指挥平台，似乎在确认。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领导者式的沉稳：“深空猎场，狩猎者环伺。单打独斗生存率太低。我们临时组了个队，互相照应，目标是尽可能多的人熬过第一阶段，拿到基础生存分。你们……要不要加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坦诚了几分：“你们实力强，有你们在，团队生存几率更大。”
  这话是对程凌和杨沐白价值的认可，但也点明了邀请的功利性。
  团队里其他机甲和指挥舰的通讯灯微微闪烁，透露出期待和紧张。
  在狩猎者的阴影下，多两个强力队友，无疑是巨大的保障。
  程凌的目光，扫过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几台机甲型号不一，动作间透着生涩和不安，显然都是些积分不高、实力普通的高中生。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简洁：“可以。”
  加入团队后，气氛缓和了不少。
  杨沐白很快跟几个队员聊了起来，他是个自来熟，夸张的语气暂时驱散了部分紧张。
  队伍在吴星汉的指挥下，谨慎地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避开开阔区域，利用空间站的复杂结构隐藏行踪。
  宋烨的磐石指挥舰居中调度，提供有限的探测支援。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炸响！
  探测器边缘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性气息的能量波动，正高速逼近！
  “h-07！熔炉！是狩猎者！”
  宋烨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光屏上，一个代表熔炉的狰狞火焰骷髅头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撕裂空间站外围的尘埃带，目标直指他们所在的区域！
  “熔炉”这个名字，在狩猎者名单上代表着狂暴的近战毁灭者！
  其定制机甲配备的重型热能武器和冲击钻，足以瞬间撕裂他们这些基础机体！
  “散开！规避！”
  吴星汉的声音陡然拔高，“按照预案，诱饵组去吸引火力！主力组跟我向通道撤退！快！”
  他口中的“诱饵组”，是团队中性能最差、反应也相对较慢的一台远程支援型机甲，以及一台负责工程维修的基础机甲。
  驾驶它们的，显然是两个实力较弱的选手。
  “什么？诱饵？！”
  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惊恐的少年音，来自那台维修机甲，“吴哥！我们挡不住……”
  “这是命令！”
  吴星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了团队！快！坐标已经发送！宋烨，干扰弹掩护！”
  “明、明白！”宋烨的声音发紧，磐石指挥舰射出几枚干扰弹，在熔炉的路径上爆开一片电磁迷雾。
  那两台被点名的机甲驾驶员似乎僵住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电流杂音。
  在熔炉越来越接近的恐惧下，他们最终还是启动了引擎，悲壮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吴星汉指定的地方——
  一个相对开阔、无处可逃的废弃货舱平台飞去。
  “走！”
  吴星汉低吼，星火机甲引擎全开，带着主力团队迅速钻进通道的阴影。
  杨沐白和程凌，也被裹挟其中。
  几秒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金属被强行撕裂的恐怖尖啸，从废弃货舱平台方向传来。
  公共频道里，代表那两台机甲的信号瞬间熄灭，化为灰暗的“淘汰”标志。
  队伍在通道深处停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通讯频道。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虚拟的硝烟味，以及熔炉那令人窒息的灼热感。
  吴星汉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重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他们……是英雄。为了团队，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存，做出了牺牲。没有他们的勇敢，我们今天可能都走不出那里。”
  他的语气带着沉痛的敬意，“记住他们的牺牲！我们背负着他们的希望，必须活下去！”
  团队频道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响起几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附和：
  “是……”
  “吴哥说得对……”
  “我们会记住的……”
  气氛沉重而压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集体认同感。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冽寒意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
  程凌的声音，清晰地通过公共频道传入每一个人的接收器：
  “你们觉得，这样没有问题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锥砸进了凝固的油脂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吴星汉。
  团队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探测器扫描的微弱滴答声。
  茫然。
  彻骨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悲壮。
  “什……什么问题？”
  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响起，“程……程凌同学，你是什么意思？”
  “是啊，”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不解，“吴哥的指挥有问题吗？那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不然我们全得交代在那里！”
  “牺牲是残酷的，但为了大局……”宋烨的声音也加入进来，试图解释。
  程凌的指挥平台转向吴星汉的星火机甲，虚拟的通讯窗口在光屏上闪烁，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