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贾宝玉理了理衣冠,进了王夫人屋子。
  王夫人住的是荣国府规格最高的正房,跟贾母的屋子一样,也是前有抱厦的,贾宝玉进去,就见三春和贾环都在这儿等着。
  见他过来,三春倒也罢了,贾环一边站起来一边低头,又大声道:“二哥来了。”
  里头王夫人心中冷笑,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叫老爷知道,宝玉来晚了。
  王夫人使个眼色,丫鬟掀了帘子请他们进来请安。
  五人按照次序排好,依次进去给贾政行礼。
  贾政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还是贾宝玉。算上隔壁宁国府,他也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两个。
  贾政放下手里茶杯:“我不在这两年,你可有好生做功课?”
  贾宝玉慌得全屋子人都能感觉到。
  王夫人笑道:“老爷才回来,怎么就问起这个了?当日娘娘下旨,叫他在园子里跟姐妹们读书的,他如何不听?只是老爷才回来,就是要检查功课,也该等歇歇再说。”
  贾政嗯了一声,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要他现在看文章,他也是看不出好坏的。
  等行过礼,小辈们出去,贾政又起身,打算去见见他的清客们。
  贾宝玉失魂落魄,一路跌跌撞撞,谁叫他都听不见,就这么回到了怡红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跟袭人笑道:“宝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老爷回来了,胭脂也不吃了,香脂也不闻了,我们两个怕他撞在哪里,特意跟着送他回来的。”
  袭人领了好意,又拿了银锞子出来:“过年得的,还剩几个,拿去玩吧。”
  等袭人送了丫鬟出去,坐在贾宝玉身边,他忽然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快把我这两年的功课拿来。老爷要看的!”
  这等东西,平日里袭人还是好好收着的,当下寻了出来,看贾宝玉一张张点着。
  当日贾政离京,功课布置了三样:
  读书、写文章,还有练字。
  贾宝玉这么一清点,傻眼了。
  先去掉读书这一项没有明显成果,最好糊弄的。他文章写了不到十篇,字更是不到五十张。
  “可是还有哪里没找?怎么就这点字?老爷出去两年半,我——”
  满打满算一个月就写两张字?
  老爷当初叫他一月写两三篇文章,一个月至少二十张字。
  他当时还想,逢年过节老祖宗大寿都算上,每年只按九、十个月算,也就是一年两百张字,二十来篇文章就能糊弄过去。
  老爷出去两年半,换算过来就是五百张字,另五十篇文章。
  这?
  贾宝玉看着桌上那薄薄一摞纸,说不出话来。
  “原先林妹妹说过我的,我……早知道就该听她的。”
  袭人并不担心宝二爷功课没做好,横竖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她只担心她做不了姨娘。
  “林姑娘也是,既然知道,如何不好生劝劝二爷?”袭人拉他在桌子前坐下,“二爷能补多少是多少。”
  贾宝玉哪里能静下心来补功课?他整个人又乱又焦虑,胡乱涂了三张,写出来的字才勉强能见人了。
  贾政见了几个留在家里的清客,原本是打算吃饭喝酒说说话的,但不过两杯酒下去,贾政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无妨。”他笑着起身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这一个月赶路回来,原先想着陛下急招,心里憋着劲儿,如今回来,气泄了,人自然也就累了。”
  清客们起身送贾政回去。
  贾政没去王夫人屋里,也没找赵姨娘,而是歇在了内书房,毕竟年纪不小了,还是要以保养为主。
  但人累到极点,反而不太睡得着。
  贾政不禁又琢磨起忠勇伯来。
  老祖宗嘴里的忠勇伯是罪魁祸首,是多管闲事。但贾政也知道她年纪大了,越发受不得有人忤逆她,就像上回他打宝玉,贾母连不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因此她的话不能全听。
  至于王氏……她的话十句里头只能信两句。王氏的下人什么风格,贾政也是略知一二的,赵姨娘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虽然每次就那么一两句,但日积月累下来,周瑞那两口子……只能说一点不冤,甚至还轻判了。
  贾政庆幸这事儿在他回来之前就了结,不然难过的就是他了。
  还有隔壁的族长贾珍。这人过得荒唐,没有品德,眼里只有利益,贾政想起那个名字就厌恶,他说的话更加不能信。
  下来赵氏也说了不少,什么忠勇伯出手大方,为人和善,贾政也是不信的。战场上下来的人和善?
  他几个清客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不曾跟忠勇伯打过交道,对他更是不了解。
  这才对嘛,一个个后宅妇人说得头头是道,她们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如何如何?连见都没见过。
  贾政又让人叫了贾琏来,问道:“忠勇伯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可有什么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贾琏冷笑,忠勇伯的心爱之物就是林姑娘。他家凤姐儿去潇湘馆逛过,说忠勇伯送给林姑娘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比当年王家管海运的时候得的那些好东西还要好。
  但贾琏不打算说这个,老祖宗一副“二老爷回来,我们就有救了”的庆幸表情,他辛苦管家算什么?
  算他辛苦吗?
  “我倒是没跟他打过交道,说了两句话,倒也平常,看不出什么。不过刚开始我去忠勇伯府送帖子,这人跟太监有说有笑的,换了顺天府尹的人,就不假辞色了。”
  贾政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送走贾琏,贾政有了主意。
  要说贾政年少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为了光宗耀祖,才成了今天这样子。
  单看他对待贾宝玉,就能看出来他心里的矛盾之处。
  他虽然叫贾宝玉读书,一日日的也逼得厉害,但又一个名师也不给他请。
  当年贾宝玉为什么要去家塾读书,就是因为他的业师回家去了,正好又结识秦钟,便一起去了族中义学。如今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就算上个业师死了,那请个新业师总可以吧?
  也没有。
  虽然从未同人说过,但贾政心里有个儿子能自己醒悟的梦。
  比起自小读书有成的大儿子,他更喜欢的其实是贾宝玉这个跟他很像的二儿子。
  他希望宝玉能归于正途,但他更怀念年轻时候的自己,借着老太太拦着,最后表现得就是他管宝玉,但是又放纵宝玉。
  贾政这样的性格,面对林如海的时候就更复杂了。
  对这个权贵出身,又凭自己考上探花的妹夫,贾政有点羡慕,有点嫉妒,还带着矫枉过正的装。
  而且用排除法就能知道,林黛玉从贾敏嘴里听见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內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的评价,究竟是谁告诉贾敏的。
  贾政这样的情感或多或少也传递了些到林黛玉身上。
  总之将他的外甥女儿送出去是不可能的,嫁给一个粗鲁还谄媚的武官更加不可能,但具体怎么样,还要等他见了忠勇伯再说。
  贾政自以为问了许多人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唯独没考虑过一点,忠勇伯不搭理他怎么办?
  再说是舅舅,可舅舅跟外甥女儿又不是一个姓。
  贾政放心地睡了,早年他父亲临死的时候,担心儿子年幼不够沉稳被人诓骗,寡妻是个内宅女子守不住家业,曾经教过贾政一招。
  ……遇事不慌,先放三天……
  所以也不能怪贾珍总是嫌弃荣国府做事总是拖延到最后一天,生生把好事拖延成坏事。
  这可是当年第二代荣国公留下来的锦囊妙计。
  但问题是第二代荣国公是个能人,他优秀到能叫皇帝让他袭爵的时候没有降等。
  他的放三天,吓的是下头的人,也能叫下头人把事情办得更妥帖。
  而贾母跟贾政的放三天,不仅叫下头人有学有样,更让下人觉得主子什么都不知道,主子好糊弄。
  而且这位荣国公也没想到荣国府败落得这么快,他的寡妻幼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贾琏现在是真的不着急也不慌了,他回到家里,又跟王熙凤蛐蛐二房。
  “二老爷问起忠勇伯了。”贾琏坏笑两声,眼波流转间很是神采飞扬,叫平儿都有些失神。
  “我说忠勇伯谄媚又目中无人。二老爷人品端方,礼贤下士,最是厌恶高傲自大的人。哼,叫他办事去吧。出了问题别来求我。”
  王熙凤正检查绣娘给巧姐儿做的肚兜,听见这话笑道:“你可收收味儿吧,出去别乱说。”
  “出去我自然不这么说。”贾琏坐下喝了口茶,试探道,“我今儿看见林妹妹往忠勇伯府去了,都这样了还不定日子?”
  王熙凤把挑好的肚兜放在一边,又把另一摞给平儿:“扔去她们脸上!我叫做的东西还敢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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