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哪怕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赖嬷嬷也不必巴结他的,反而是逢年过节他要来给她行礼的。
今儿站在潇湘馆前头,赖嬷嬷满脑子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去叩门。”赖嬷嬷吩咐跟着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叩门,说:“赖嬷嬷来给林姑娘请安。”
整个潇湘馆一瞬间都有点慌乱,除了雪雁这个林家带来的,剩下的丫鬟一个比一个紧张。
赖嬷嬷很快就被迎了进去,她稍坐了片刻,就见林黛玉出来。
赖嬷嬷默默一声叹息,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姑娘不声不响的,竟然寻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林黛玉叫了一声“赖嬷嬷”便坐了下来。
这也是她不太适应荣国府的地方,她林家也有些年长的下仆,基本上过了五十五岁就不派差事了,最多也就是扫扫地装个样子,以显示主子体恤下仆。但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下仆,哪怕管家年纪到了也是一样。
但荣国府不一样,赖嬷嬷跟主子似的,几个奶妈也得敬着。可同时,隔壁府上的焦大年纪也不小了,据说当初还救了主子的性命,一把年纪了不但要干活,还被人羞。贾家看似处处有规矩,但又处处不守规矩,这谁能习惯?
“林姑娘。”赖嬷嬷起身行礼,又觉得这林姑娘果真是腰板挺直了,见了她都这么冷淡。可形势逼人,她还得陪着笑。
“老奴听说林姑娘近日对刺绣有了些兴趣,正好老奴才得了上好的绣线,说是冰蚕吐出来的丝,有韧性又不起毛刺,特意来送给林姑娘的。”
“多谢赖嬷嬷。”林黛玉淡淡地笑,她只是看起来不理会荣国府的庶务,但真说起来,各种消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荣国府必定后手不接,她也知道荣国府上下做的不合规矩——甚至不合《大魏律》的事情。
比方面前的赖嬷嬷,她孙子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冲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钱买了个官,已经跻身士族了。
这等罪名,轻则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脑袋的更多。
紫鹃端了茶点来:“嬷嬷喝茶。”
赖嬷嬷笑道:“姑娘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点——”她伸手比划道,“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记得了,当年你来,我还去迎过你呢。”
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记得宝玉摔玉了,嬷嬷可记得?那玉还挺结实的。”
赖嬷嬷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宝二爷身上是有些痴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对姑娘是极好的。”
她费力把话又扯回来:“姑娘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打出生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在荣国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荣国府有些奴仆爱嚼舌根,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您放心,我那儿子在荣国府当管家的,若是遇见了,他先饶不了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觉得有些荒谬了,比前两日周瑞家的来献殷勤还要荒谬。
合着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赖嬷嬷说得是,若是从上到下管起来,那自然容易许多。”
林黛玉是客气,但赖嬷嬷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听见这话,只当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赖嬷嬷轻松笑道:“听说晴雯也来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个哥哥和嫂子,还不是亲的,用起来放心。”
说到晴雯,林黛玉脸上笑容真挚了些:“晴雯的确是好。人勤快,手艺更好。”
看见这笑,赖嬷嬷彻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见合适的丫鬟,我再给姑娘送来。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赖大去,他出去方便,办事儿也妥帖。宝二爷别看是个爷,办事儿也得找赖大,还得先问老太太。”
这真叫人有点不适应了。
林黛玉吩咐紫鹃:“叫晴雯也来,一起送送赖嬷嬷,打两个灯笼。外头黑,走台阶小心些。”
赖嬷嬷告辞离开,潇湘馆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忽得生出点寂寥来,她缓缓走回书房,看着桌上申婆子早上送来的东西。
其中就有姑苏桃花坞的新年版画,一团和气。
几年不见,这版画上的老头是越发的圆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来的,给三哥的三条练字建议,咬牙切齿地全给撕了。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撑腰,什么叫有事儿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写字,王羲之——就算练不成王羲之,也让你练成王献之!”
第50章 二舅母太不会求人了 反正我也没打算给……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