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66节

  石子落入湖底,杳无声息。
  接踵而来的,却是另一个奇怪的声音。
  “咕噜。”
  她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眼前。
  潮湿的寒气顺着脚底往心口钻,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日根本没有进食。
  饿了。
  谢问樵的罡风确实到不了水下,但她此刻的状态,也连半柱香的闭气都撑不住。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叹了口气,眼光落在了谢问樵留下的木箱上。
  每日抄录一卷才能放饭。
  她不得不凑近木箱,随手拿起一本典籍,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一看就是被诸多学子翻阅、研读过的典籍。
  她摊开纸张,抄了起来。
  。
  一晃眼已是三天。
  谢问樵总在不经意间留意着顾清澄的动静。
  顾清澄亦在暗处打量他的行踪。
  在谢问樵的眼里,顾清澄近来安分得出奇。
  她安安静静地在地宫里,读书,誊抄,睡觉。
  再不见前日攀墙撞门、试图闯出甬道的危险行径。
  谢问樵每日查验她誊抄的典籍时,素白宣纸上的簪花小楷总是工整得过分,昊天教的箴言被一笔一划刻进纸里。
  见字即见心,顾清澄的心看起来和她的笔迹一般平静。
  但写字的人是顾清澄,所以谢问樵不信。
  他觉得,只要放她踏出地宫半步,她就会提剑杀回皇城。
  顾清澄也的确在算计同样的事。
  所以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逃脱掌控的可能。
  她表面顺从地抄写教义,暗地里将谢问樵的作息摸得门清——寅时在厢房打坐,辰时来地宫检查功课,午后必去知知们的居所督导课业,酉时后再无踪影。
  但这还不够,她不仅要稳住谢问樵,更要找到孟沉璧给她留下的信息。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誊抄典籍。
  四箱经卷在地宫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些典籍的内容,无外乎昊天王朝的历史、“止戈”的传承,“灭世奇珍”的奥秘,以及第一楼的往事与奇技。
  她一边翻阅,一边有选择地誊抄,书页翻动间,那个湮灭在时光里的昊天王朝轮廓渐渐重现——
  千年前,昊天王朝的先祖横空铸就灭世重器,从而问鼎中原,此后,先祖将灭世重器层层封禁,刻“止戈”二字为家国纲纪。
  千载太平由此肇始,九州不闻兵戈之声,盛世太平,皆系于“止戈”二字。
  为传承此道,天令书院拔地而起。
  学子们研习安邦之术,佼佼者入仕朝堂,而其中最精锐者组成第一楼,携昊天之命行走天下,以血肉之躯弭平争端。
  直至两百年前,江洵舟倾覆昊天王朝,建南靖政权。昊天旧朝肱骨则分裂为北霖一脉……
  后来的纷争与坚持,自然也就渐渐明了。
  当顾清澄抄完第三本典籍时,她终于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她发现,她的指尖,泛起了一丝陌生的温热。
  仿佛有层冰壳从指节处裂开,蛰伏许久的气血正顺着经络缓缓苏醒。
  是久违的热气。
  此时,她的笔尖正悬在“止戈为武,七德为纲“八字上方,墨渍将将晕开。
  这是……
  她有些不确信,提起笔,屏息继续誊抄。
  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1
  随着一笔一划被刻进白宣里,她提笔的那只手的经脉一点点变得顺畅、温热,而握笔的动作,也更加坚定、有力。
  她的眼底闪出亮光。
  抄写的速度加快了,她的神志也全部贯注到了笔尖。
  止戈成大定,兴文经百王……2
  非战,化干戈为玉帛……
  洋洋洒洒几页白宣,秀丽的簪花小楷也变得有了生机,笔势越来越苍劲有力,仿佛要将其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刻入脑海中。
  这一日,她放下手中墨笔时,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右手的经脉,收放自如。
  次日,谢问樵照例拿起她誊抄的书卷。
  为了防止谢问樵看出端倪,她并未端详他的一举一动,故而,她也错过了谢问樵的视线。
  谢问樵看她的目光,若有所思。
  待谢问樵走后,顾清澄的右手暗中发力,指尖白宣瞬间化为齑粉。
  指尖传来内力解冻的钝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孟沉璧锦囊下的谜底吗?
  她不愿再等待,抓紧打开了下一卷典籍:
  考其字以因明所自,止其戈而焉用其戈。
  愿剑戟而器于农耕,贤哉若彼。3
  在她将这些止戈典籍不断地誊抄在纸上时,她察觉到自己的手腕筋骨舒展。
  难怪谢问樵强迫她昼夜抄写,原是将这恢复经脉的心法藏入了典籍之中。
  她的心砰砰直跳,手上也不敢懈怠,日复一日地抄录。
  笔锋游走间,她凝滞的经脉如解冻的溪流般逐渐变得通畅。
  她明显地察觉到,那些被天不许摧毁的、被孟沉璧封印的枯萎脉络,此刻正随着她笔下的昊天古训,在体内重新勾勒笔画与走向。
  灭世之珍,国之重器也,臣工当竭力以守。
  昊天之复辟,我辈之大业。
  纵赴汤火,虽死无憾。
  ……
  她抄录的典籍越来越厚,眼底的热气也越来越真实。
  此时,沿着筋骨脉络缓缓流淌的,是昊天教义赋予她的温热与正义。
  七日后。
  顾清澄抄录的典籍在案头堆成小山,
  她放下笔,安静垂眼。
  她半身经脉的禁锢已然消弭,衬得她的面容也带了些血色。
  已经过了一半了,她想。
  余下的典籍一本本铺开,她沾满墨汁,继续写下端正小楷。
  只要将这些黑字全部烙进丹田,她全身的经脉便会沿着笔锋的轨迹彻底贯通。
  过去所有的闭塞与无力,都将随着案牍之劳,消失殆尽。
  很快……只要很快,她就可以恢复武功了。
  她对着虚空,看了看自己有力的右手。
  本能地,握起了笔。
  谢问樵一日日地来检查她的誊抄,看着她力透纸背的笔迹上的“昊天在上”,笑着点头:
  “比昨日多写了两卷。”
  “谢老教诲,学生不敢怠慢。”
  顾清澄颔首,继续提笔誊抄。
  谢问樵无声立在她身后,看着少女的肩线随着运笔起伏。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对他的信任,在不经意间加深了。
  越来越像了啊……
  他看着顾清澄一笔一划留下的字迹,负手离开。
  。
  十日后。
  顾清澄经脉中最后的几分禁锢也快要消弭。
  四箱经卷已抄完三箱。
  最后一箱,是过去第一楼的旧案与学生札记。
  很快了。
  这些时日与世隔绝,她对于身外之事,早已浑然不知。
  她轻轻弹指,最后一个木箱轰然翻转,其间书册在她眼前一一展开,陈年的霉味里,混着一缕书卷的淡淡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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