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为何要你憎恨的人去挖开你的坟茔,去见你残破的尸身?
  玉小楼不知道从那日之后又过去多久,但料想梦中哪吒之语中他的尸身已经入葬,若要挖坟掘墓去见他……
  他现在还有个人形吗?
  那躺在泥中腐烂的人,真的是她的心上人吗?
  她不解又恐惧,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
  她不想去见他!
  她与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该听他的托梦之语名正言顺去见他的人也不该是她!
  …就连李靖也比她有资格。
  此时,玉小楼才恍然发现哪吒死了之后,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明确的,能被世人承认他们两人关系的证据。
  她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在确定这人真正的死亡后,玉小楼才从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情中清醒过来。
  她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自大狂。
  爱能解决一切吗?
  不能。
  哪吒承受着的痛苦,应是她与世人都难以想象的严重。
  她的好,她的爱,甚至她本身这个人的存在,都加深了哪吒对于他所遭遇的痛苦感知程度。
  我的到来、我的离去、我的回归,都没能让他从痛苦中痊愈,反而让他在痛苦中清醒,他睁开了眼,接受了她给予的事理,从这一刻起哪吒所受的痛苦便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因为有了对比,有了后世超前的'正确'认知,才明白曾经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深层的不堪。
  他既然醒了就无法欺骗自己不去在意,忘怀过去经历的一切苦难,等于否决自身的存在。
  一边幸福一边煎熬在他死去前,他就过着这般的日子,可恨她对他的痛苦还一无所知。
  真的是一无所知吗?
  不一定,玉小楼冷酷的审视着怯懦的自己,那时她在因为幻想中产生的,关于未来体积庞大的快乐而选择放弃深究哪吒近在眼前的痛苦。
  多么傲慢,多么自我,哪吒让她像了他,而她让哪吒学了自己,两厢都失了体谅。
  痛苦的根源一直存在,而她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让哪吒清醒地走向了死亡。
  爱并不能拯救他,反而成了诅咒他的清醒恶梦。
  玉小楼藏在榻上深深呼吸,在布帛下的黑暗中,眼睛干涩欲裂。
  承认自己也是害人的推手之一,痛苦得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哀嚎。
  不能再次昏倒躲避的玉小楼,她慢慢下了榻,一步步走出屋子,顺着梦中哪吒所说的东南方向寻去。
  她身上的混天绫与手机俱在,便没有在客舍中多留,含了口清水漱口,就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有人阻拦,她解释的话说超过了三遍,就不再重复,只拿着混天绫将拦路的人通通掷在一旁去。
  李靖带着木吒匆匆赶来拦阻玉小楼时,她都走出了大门好一段距离。
  “留步!”
  “请留步!”
  玉小楼充耳不闻,直至面前出现一个眼熟的人拦路。
  “你当听身后长者之语。”木吒注视着眼前女子,心知她是玉氏,却不知是姓是氏,便含糊着掠过了这层称呼。
  木吒知晓父亲的忧虑,便向她解释道:“哪吒去矣,你留在府中也有一个容身之处,何必逞强。你一人去了外面,无人庇护,当何去何从?”
  这人话说的文绉绉,落入玉小楼耳中却觉狗屁不通,她勉强抬眼与他对视:“我与哪吒什么关系?我与你李家什么关系?无故拦阻,不让路就直接打上一场。”
  话说完,玉小楼就绕过了金吒继续向外走去。
  她想这个时空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规矩有的地方含糊,古不够古,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干嘛又要自找规矩束缚自身?
  这惹下大祸后得来的自由,她要珍惜。
  办完挖坟这事,她离了李家,离了陈塘关,在这妖鬼横行的世界,或许几日就死了,那也不关外人的事。
  一处容身之所,没有重要的人在的地方,与这世上任何可供居住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过去她的执念是回家,因为那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可当发现自己做鬼做人回去后都是给父母的新生活增添麻烦,她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后来想的再多,也无用了。
  是她对不起哪吒,这段朦胧的感情上,她对他问心有愧。
  玉小楼混不在意的样子,让木吒恼得满面通红,却苦于自己笨嘴拙舌,讲不过她。
  他对上赶至的李靖,父子二人摇头苦笑一番,便熄了与玉小楼计较之心,转身回府各忙各的要事去了。
  李靖还好,毕竟是个长者稳得住些,木吒回房后却越想越压不住气,一下从蒲团上跃起,出了府寻着玉小楼的踪迹赶去。
  玉小楼不知自己正常说话惹来他人小心眼,正到了东南处对着一片墓葬群发呆呢。
  “这一大片,莫非我要挨着挖过去?”玉小楼拄着网购来的新锄头望着连片的地上祭祀建筑发愁。
  不过好在她现在的心情是生无可恋,区区个愁字在她心上算不得个什么。
  挨个使用排除法,祭祀建筑老旧的排除,装饰华贵的排除,守墓人多的排除,最后再来看土色新旧一一找来,最后确定了位置。
  一个地上建筑是个草棚的所在,玉小楼先伸头去看了案上供奉祭品,里面无有人类残肢,再拿起手机看上面搜到的商代墓葬布局。
  想着哪吒在此时也是个小贵族,她要挖也得找准棺椁所在下锄头。
  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光天化日挖坟,这会儿也不怕有人打扰,陈塘关都乱成一锅粥了,那些人现在哪还注意得了锅外有什么动静。
  待混天绫抽飞几个胆大过来窥探的其余墓地的守墓奴隶后,玉小楼紧紧身上的暗红色蟾衣便轮锄挖地。
  得了鬼魂托梦,玉小楼在离棺椁还有几层土的距离,便开始边挖边叫魂。
  哐哐
  “哪吒?”
  哐哐
  “哪吒?”
  哐哐
  “哪吒?”
  叫了几次没魂应,玉小楼便不再啃声,埋头挖地,埋头撬棺材板,埋头开棺验尸。
  棺中的少年身穿了数层衣裳,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手上、腰间也饰以无数金玉,俨然一副将活着的所有财产带去地下的模样。
  更让玉小楼稀奇的是,哪吒的尸身竟未有一点变化。
  棺中少年眉目舒展,安然地平躺于棺中,不像死亡更像是正陷入一场无人打搅的梦境中。
  虽然唇色暗淡,肌肤却望着仍是莹润紧致,头上乌发也依旧光滑如镜。
  玉小楼丢下锄头,靠近些探手想去摸哪吒的面颊,动作又半途止住。
  她看着自己被碎土块和灰尘弄脏的手,收回来在身上蟾衣上揩干净了,才颤抖着朝他面上摸去。
  指尖才停在哪吒鼻下,见果是没有呼吸,方又换了位置,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
  玉小楼看着哪吒的尸身,一下悲从心起,泪珠若荷上露滚滚而下:“我人来了,你魂呢?”
  按照之前的经验,你一次我一次的,现在也该轮到她见鬼了啊!
  话音刚落,她又啊了一声感觉背后被谁用力一推,整个人扑进了棺内,一头撞在哪吒肩上。
  未等玉小楼撑着哪吒的胸膛坐起,她就听到一声金属振动的嗡鸣声,随之右腕上一沉。
  她抬手去看,乾坤圈不知什么时候赫然出现在她的手腕上。
  她还记得乾坤圈比混天绫会认主,它现在认了自己,这怎有可能? !
  玉小楼惊疑不定地望向哪吒一动不动的身体,心中疑窦丛生正要从棺中跃起,却忽见无知无觉的尸体竟然抬起右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单是鬼魂出现在眼前,玉小楼她是不害怕的,可轮到尸体自由活动,嘶,一瞬间玉小楼望着哪吒沉静的面容,心中凭添了几分恐惧。
  咕叽咕叽,越来越大的黏腻声音从身下的尸首中响起,玉小楼眼睁睁看着一只洁白的骨手脱力血肉,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骨手挣脱了血肉束缚,接着便是臂骨,肩骨、然后一具完整的骨架出现在玉小楼身下。
  她熟悉且喜爱的少年面容变成一摊烂泥,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完整的骨架依偎在了她怀中。
  玉小楼僵直着手臂揽着它,心中幽幽冒出一个预感,她觉得这骨架不像是哪吒魂魄显灵后的恶作剧,它更像是一件自己本该拥有的一部分?
  ……一个…一个法器?
  正对现状百思不得其解,背后却忽感一阵劲风突袭。
  “谁?”
  混天绫还未动,玉小楼回头便看到木吒面露不善朝自己的位置奔来。
  而带起杀意袭来的剑已被白骨牢牢抓在手中。
  哪吒的骨架竟先法宝一步,拦截住了妄想偷袭玉小楼的兵器。
  见来者不善,玉小楼连忙从棺中跃出,随着她的动作,抓着长剑的白骨也亦步亦趋地随着她起身离开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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