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上来。陪我睡会。”
钟渊刚想要拒绝,就被柴玉成轻轻拉了拉手:
“快,我要抱着夫郎,能止疼。”
钟渊见他额头果然出了细密的汗,大概是止疼的药效还没发作,他用布巾给柴玉成擦掉汗,抿着嘴一声不吭睡到了柴玉成身边。柴玉成把他抱在怀里,哎哟一声。
“扯到后背的伤了?”
“不是,终于抱到夫郎了,我高兴。”柴玉成嗅了嗅钟渊的头发和颈窝,亲了亲他,“别怕,我没事。”
钟渊听到这话,只觉得眼眶酸涩,他闷闷地应一声,再仔细看柴玉成——已经睡着了。显然是伤口的疼痛和药效,要用许多精力去对抗,所以那么活泼精力旺盛的汉子,说几句话也疲倦得不行。
他不敢真的睡着,只好就这么注视着爱人的脸庞,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安慰自己:
柴玉成没有出事,他的伤口会好起来的。
可是……他经受的疼痛苦楚,是无法擦去的。
钟渊紧紧地握着拳头,这一刻他感觉柴玉成身上的伤口也长在他的腰背上,让他的心焦灼不止。
……
静悄悄的襄州府城,一队长而蜿蜒的队伍依次进入。为首的两个壮汉,骑着马儿快速向前,他们正是带着府兵和官吏们返回襄州的章兰客和刘武。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昨日晚上在船上终于收到了巫奇志的求救信,他们读了才知道离开襄州的这几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最重要的事是,主公来了!主公受伤了!
因此他们一下船,便骑了快马,往城内赶。
他们先去的官署,官署内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见到章兰客和刘武都是惊喜。巫奇志也冲了出来,抓着章兰客的手:
“师兄!兵马使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和我一起去再劝劝大将军吧。”
“什么?”章兰客他们收到的还是前一天巫奇志送去的信,这一天一夜太惊险了,巫奇志赶不上给他们写信了。
等他们听说大将军几个时辰就把北山上的胡帮全部歼灭时,已经惊讶极了。再听到大将军要在午时问斩两家将近百人的时候,两人脸色都是骇然。
刘武也算是一直跟在大将军手下的,他立刻反驳:
“大将军不是那等残暴之人,他真的要把两家人老弱妇孺都杀了?!”
巫奇志点头,他脸上露出一点胆怯,师兄和兵马使大人回来,挑大梁的事就交给他们了,他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
他不敢说,但这两天和大将军相处,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一个哥儿能号令千军万马百战百胜本来只是叫他敬佩,可这两天的大将军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阴天,阴沉沉的还随时有可能发作。
他为难地道:
“此次刺客刺杀的目标本来是我,但是大将军和主公先让亲卫来保护我。所以让刺客得逞重伤了主公,因此大将军心中怒火难抑……”
刘武和章兰客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虽然他们也很厌恶刺客、王石两家,但他们也知道这样全家斩杀,在历史上是少之又少的。即使再没有名声的君王,也会选择用流放充奴的方式,连累几房几族的事,实在是对主公和大将军的仁慈之名有损。
章兰客粗声粗气地道:
“君有错,臣死谏。咱们一起吧,此事若是发生了,对主公的名声损伤极大。幸好我们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章兰客都这么说了,他们三人,带着一些山南道、邓州的官员往柴玉成他们的住所去了。
一路上,大家都心思沉沉的,没有再说话。
……
钟渊几乎要睡着了,握着柴玉成逐渐暖和起来的手,但他耳朵很灵,猛地听见外面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不像是仆人的,他立刻醒来了。
“主公?大将军?罪臣山亭求见!”章兰客的声音有点大。
钟渊立刻捂上了柴玉成的耳朵,怕他被吵醒,好在柴玉成只是皱了皱眉,没有醒来。
钟渊小心地拿开柴玉成的手,又把被子掖好。
他阴沉着脸,轻着脚步声开了门,见到外面一群官吏,便把门关上了,一边系身上的腰带。
章兰客见到大将军如此消瘦,气色憔悴,目光冰冷,心中不由得大惊。他们其实也就是二三十天前才见过,那时候大将军领着广州府兵在城门口与他们告别,站在主公的身边,安静挺拔又很平和,可如今……
他心中生出一种对那刺客的愤怒。看来那刺客不仅让主公受了重伤,还让大将军方寸大乱,迷了心智。
“大将军,山亭与兵马使大人日夜兼程还是晚来一步。我们带回来了王家、石家与银矿主管、胡帮勾结,私下扣押银矿产出和苦力工钱的罪证。这些罪证足以让两家管事、族长和有关的人都被判死罪。”
钟渊静静地站着,宽袖之下拳头紧握,他尽力不让愤怒从声音里溢出来:
“哦。那依观察使的意思,其他人就不用斩首了?”
这话太犀利,语气冷淡。
章兰客还没说话,钟渊又道:
“不知这到底是我与玉成的天下,还是章大人的天下?”
章兰客听着,不由得腿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官吏们见状都知道大将军心意如此坚决,此刻还在盛怒中,全都跪下了。
但章兰客咬着牙道:
“大将军,山亭不敢担僭越之罪。不过山亭知道,大将军是关心主公才出此策,以为杀能止杀。可是,大将军,主公行事向来仁慈,此事若是让主公知道,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放肆!就是因为玉成太良善,对待治下百姓世家如此仁善,才让他们敢肆意妄为。今日他们敢杀刺史,明日就敢杀观察使,后日就要杀到我与大将军的头上!不杀他们,何以立威?!这凶名,我担定了。诸位不用跪在这里,难道你们和石、王两家也有瓜葛?!”
众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大将军的威压和怒气,让他们无法再劝。
他们深深地感觉到,再劝下去,连他们的性命也难保了!大家正要磕头谢罪,章兰客还要继续说。
正在这时,门啪嗒一下打开了。
众人都错愕地抬头,连在怒气满满的钟渊都猛地回头看。
柴玉成脸色苍白地靠着门边,脸上带着点笑意,瞧着他们。
“主公!”“大人!”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其实大部分上一次见到柴玉成,也是在广州府城门口,看见主公送他们。那时候主公何等的意气风发、精神焕发,可如今……
只见主公衣着单薄,头发凌乱,脸色比纸还白,眼角眉梢都是疲惫之色,那双墨蓝的眼睛更是无神。
那一刻,所有官员都和钟渊共情了:
该死的石家、王家,还有那些狂妄的刺客!真该把他们都杀尽了!
难怪大将军怒火如此盛,他们只是听闻主公受了重伤,之前并未亲眼见到,甚至听大夫说伤不及肺腑都是庆幸得多。可如今一看主公的模样,和他之前那爽朗活力的样子,众人无不痛心,意识到:
主公是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再重一点,可能就要命丧黄泉!
他们就会失去这么英明的主公!
所有人都生起浓浓的危机感。
柴玉成轻笑一下,又倒吸一口气:
“这是在院子里拜神?怎么都跪着,别跪着了。下去吧。”
章兰客他们都站起来,见大将军走过去扶主公,他们也不好多说,便从院子里走出去。所有人都悄悄深呼出气,巫奇志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好,他们没有被大将军砍得脑袋搬家。
……
钟渊低着头要扶柴玉成进去,一直不说话。柴玉成被他扶着、推着往前走,他哎哟两声:
“慢点慢点,走起来后背老疼了。”
钟渊闻言眼泪就涌了上来,也不去看他,闷着道:
“疼还起来,自己走出来。不知道叫人吗?”
柴玉成被扶着躺回床上,见钟渊坐下,又要走,他拉住了钟渊的手。
“大将军,要干嘛去?发落那些不听你话的官员?”
钟渊强忍着情绪摇头:
“叫他们把人放了,午时不砍头了。”
柴玉成心中也一片酸软,哄着钟渊坐下,见他已经是满脸泪痕。他也心酸,腰后的伤痛会愈合,可这种爱人随时丧命的痛苦和焦虑也许会陪伴钟渊一辈子。
钟渊脱了外袍,重新窝进被窝里,他被柴玉成拥抱着。
两人静静地,什么都没说。
可钟渊的泪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他把头埋在柴玉成的胸膛,无声地哭了起来。他真的忍了太久了,看见柴玉成受伤,他手足无措又必须掩饰自己的惊慌害怕,要指挥下臣,还要照顾柴玉成,为柴玉成报仇。
他只想把这一腔的愤怒都倾泻在王家、石家人身上。
虽然他残存的理智知道,柴玉成是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可是他就是想这么做!他甚至想到,如果柴玉成真的去世了,他就杀尽一切和这件事有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