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一只手紧握着钟渊的手,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朝着他们挥舞,他真心实意地喊道:
  “辛苦你们了,你们都是岭南人的好儿郎!”
  陌刀队之后是箭队、床弩队、骑兵队,床弩这种如此大型的武器,还是第一次公之于众,许多百姓都从未见过这等武器,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王树则在上头大声地介绍:
  “大型床弩是柴大人改进的,由工部的陈大人和他儿子陈鱼研发,在战场上可以穿透两三百丈!有床弩队在,岭南军才能所向披靡!”
  百姓们惊讶地看着那个要两三个人才能抬起来、推起来的大型床弩,大点的孩子都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东西。那些推动床弩的士兵们,也是与有荣焉。
  战场队伍之后,还有粮草运送后备队、医疗兵队、官署衙役队,平日里不是军营中的主角,也是头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
  被王副将军充满激情地介绍,再接受百姓们充满敬佩和欣赏的目光,他们全身都热血沸腾,恨不得面前有一群突厥人,他们也能拿着大刀往前砍几回!
  压轴出场的是重量级的六十位勇士,即使日上中天,众人都被晒得汗涔涔的,嗓子也喊哑了,手掌也鼓得有些疼了,但看见这六十位勇士,也还是忍不住为他们呐喊。
  “这就是全军比武选出来的,最厉害的六十个人!好厉害啊,昨天看他们爬城墙爬得好快,比猴蹿得还快!”
  “阿父,是阿兄!在那里!”
  百姓沸腾,六十人戴着绶带,满面红光地缓步走过看台。
  柴玉成犹嫌不够,他见官员们都看得兴奋异常,又对钟渊道:
  “等咱们有钱了,再请些乐师,弄些好的乐器、军歌,为军中专门谱曲一首,等阅兵时齐齐地奏乐、唱歌,那才有滋有味啊!”
  钟渊听了,也没反驳,顺着柴玉成的话想了想那样的场景,也心生向往:
  “好,那就劳烦宽王大人多多挣钱了。”
  柴玉成笑了一声,两人刚看了阅兵,心中热血难平,他对自己要掌握一整个天下,会影响几十万甚至百万人的实感越来越强。
  他有信心,有钟渊在,有此等雄师,征服天下近在眼前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政务都管好,让五道人们的生活都蒸蒸日上。
  最后出场的是一队沉默的牌位,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怀抱着牌位,面露悲容。
  原本兴奋的民众们都沉寂下来,不用介绍,他们也知道这是谁……是那些为了保卫他们,牺牲在与突厥人对抗战场上的将士们。
  王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全军此战有四千多将近五千人死亡,还有四千多人伤残不能再从军。当时柴大人说要请这些人也走一走这辉煌的阅兵,他就鼻头又酸又涩。他鼓起一口气,大声地道:
  “这些是为了岭南百姓们牺牲的府兵牌位,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很少,但是我们永远铭记他们,永远怀念他们,因为他们的英勇与热血,我们才得以安宁度日!大家鞠躬感谢!”
  柴玉成带头下了高台,他们都站在道路的两旁,默默地鞠躬低头。百姓们也鞠躬,连孩子们都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跟着懵懂鞠躬。
  捧着牌位的士兵家人们,也在默默流泪。
  等他们走过,这场阅兵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
  阅兵结束,三月渐渐春深,月底到月初时间,从各地赶来考取的举子们,他们要在广州府接受统一的入职前培训,由吏部尚书游贤大人负责。整个吏部如今还是个空架子,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游贤时常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他交友甚多,又有个左相阿兄,和主公也是交情深厚,时常卖脸要大家来帮他,或者去他们的培训课上讲解如何为官、如何管理等事。众多新手官吏倒也是受益匪浅,还为能见到朝中重臣兴奋,毕竟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县级官吏,很多人以后不一定能有机会再见到大臣与宽王大人。
  柴玉成那日刚从游贤的培训班里逃出来,讲得口干舌燥,想缓步走回官署去。正在路上走着,就看见孟求的弟子文嘉谊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如今是孟求手下的礼部侍郎,另一个侍郎是丁奇正,丁奇正还兼着国子监祭酒。
  “主公!主公!原来您在这里,您快回去瞧瞧吧——师父与丁侍郎吵起来了!”
  “什么?”柴玉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文嘉谊一边点头一边擦汗,柴玉成只好跟上,跟着他往礼部所在衙门小门去。文嘉谊赶紧解释,两人是因为三月报纸的内容吵了起来,都各执己见。
  柴玉成疾走,又问到底是什么内容,见文嘉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不再问。
  他心中有个猜想。三月的《岭南月报》因为有二月的样版在前,他基本上是放手让丁奇正做的,不过《月报》最后都归到礼部之下管理,可能是孟求觉得报纸中有的内容不合适,要改。
  至于是什么不合适……
  柴玉成刚走近礼部的官署小院,院子里一株石榴零星开着,四周都布置得很是怡人。但两人争吵的内容,就没这么和谐了:
  “亦平,我们做臣子的怎能看着主公犯错呢?你家世代为谏臣,怎会不知其中之道?难道因为名单上有你,所以就要公之于众吗?”
  “孟老,我都说了,这和有没有我没关系。这里头不仅有我,还有徐昭、罗平几位大人呢!”
  文嘉谊急得团团转,想要提醒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柴玉成走近,高声咳嗽了几声,里面的争执声渐小,他们走进去,就见两张桌上的两位侧脸互不对视,是在生气。
  他们看见走进来的是主公,脸上都有点讪讪的,丁奇正尤为如此。毕竟孟老年纪大学识高,他与孟老争执是有点说不过去,但是……
  柴玉成先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给两位手下斟茶,他们都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将要说话,柴玉成摆了摆手:
  “让我猜猜,两位大人可是为了月报上的官员名单而争执?”
  “是……”丁奇正点头,“主公,孟大人说月报浩博朴实,适合百姓们阅读。只是其中的新闻部分,提到主公任命的六部和州级主要官员、五道军中的主要将领,有些名字需要隐去。”
  丁奇正说着,也不由感觉心酸。明明已经是新朝,为何孟老还要纠结旧事?他们这些罪臣奴籍,也是大夏朝的事了,主公也从未对待他们如同奴隶、罪臣,而且这名单本就是主公给他的,要他如实登报。
  孟求知道这名单背后是柴玉成的意思,他更是担忧,他直接道:
  “主公,此份名单露出,我怕有人会反对,会影响主公的英明与霸业。”
  柴玉成颔首,他知道孟求的意思:
  “孟老可知道整个岭南道有多少人口?”
  孟求请柴玉成说下去。
  柴玉成又喝了一口茶:
  “二十三万户,八十七万人口,其中有十万是奴籍。”
  孟求和丁奇正都是默然,他们都没发现,若是如此,岂不是八九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奴籍?孟求虽然身为圣人之后,但他们家风简朴,奴才不多,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乡下的祭田也大多数是找的租户种植。
  柴玉成长叹一口气:
  “孟老,你晓得亦平他家不过是因言获罪,却要家族世代为奴籍,若是没有遇到我与大将军,他们连再次越过海峡的可能都没有了,只能待在琼海。那么这十万人里,有多少人是真的该成为奴婢的?”
  “或者,我想请问孟老,这世上为何人同样都是生来赤裸,有人要世代钟鸣鼎食,有人却要为奴为仆?我曾经听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柴玉成谈笑间,便把这个社会最坚实的血统、世家、主仆给吹散了。
  在场的不仅是三位大臣,还有一直跟在柴玉成身后的高百草,都被这些话深深地震撼着。
  是啊……是谁规定的他们要成为奴籍?成为罪人?
  王侯将相之所以是血统传承,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祖先!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如果人人都能争着做王侯将相……不管性别不管主奴……
  孟求对上柴玉成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语塞。他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想了许久:
  “主公,是某执着了。主公有此等天下大同的大志,是某不能及的!某白活了这六十年啊!既然主公有此等大志,那某也不再阻拦,只是怕这报纸传出后,被敌人所见,恐对主公大业不利。若是主公想改,那也等到……霸业大成之后……”
  其实孟求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如今他们都是和主公霸业紧密联系的人,主公霸业失败,他们每个官员,甚至领地的百姓,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而以家奴、罪籍人为官,会触动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家中的家奴、罪籍人无数,可以说他们就是靠这种身份压制才控制着这些人,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主公的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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