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章兰客眉头紧皱,他的几个师弟瘦小,但他不同,十分健硕,将要说话。他的老师缓缓开口了:
“这位府兵,敢问你们是哪里的府兵?老夫和弟子从兖州而来,听闻京畿已经破了。你们可是坚守京畿的府兵?”
老人家年近六十,面目和善,一句话把那府兵们问住。他们正要回答,冒出来一个年轻的汉子,恶狠狠地朝着那些府兵呸了一口:
“老人家,年轻人们,你们别被他们糊弄了!他们都是逃兵!我呸,就这样还府兵?都是那温逃兵手底下的小逃兵!”
“哎,你个狗蛋,你胡说什么呢?”几个府兵面红耳赤,抄起陌刀便追着那人走了。那个年轻人也不理会,一边嘲笑他们,一边唱着首打油诗:
“秦王被擒,温王有瘟,百姓流血,权贵没望。岭南宽王,力破突厥啊——”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他们是从北方来的,也对局势知道一二,这岭南宽王……居然打赢了突厥人?
“呸!老师,我看这京畿不宜久待,我们还是快走吧。”章兰客殷切地看着老师,又有点不耐烦,“这个秦王危亡时刻弃百姓于不顾,实在是可笑,老师难道要因为正统就留在这里?是不是太古板了。”
被学生接连质问的孟求呵呵一笑:
“山亭,莫要急躁,我只是在想,我们去哪里罢了。”
“老师!老师!我刚才在城外的行商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宽王已经占了山南道,向天下广集英才,三月可以参加科举考官!”年龄最小的也是最跳脱的小师弟,从城外追了过来,他满脸神采奕奕。
大家听清楚了他的话,都面露喜色。
孟求微微一笑:
“那我们便去南方罢。”
“太好了,老师,我们还没去过南方呢。南方真的有瘴气么?路途一定比现在还难走吧……”
“宽王是什么样的?他统治下的地方会好点吗?河南道现在已经混乱无序了……”
……
江南东道。
随着淮南道被琼州水师们一一插上宽王大旗,拥挤在苏州和长江边上的人,开始试着坐船往北回到家乡。有些人欢天喜地,但也有的人悲痛不已,因为自己的家人已经在逃难的过程中逝去了。
“大夏真的完了……”一个中年人站在江岸边上眺望对岸,那面书写着“宽”字的大旗在风雨中屹然不倒,他看了眼训练有素的江边府兵,正在一一核对百姓户籍,还免费用军船送人过去。
“阿兄,我们别再回去了。”一个瘦弱的男子站在他的身边,十分清秀,眉目之间郁色难以抑制,只有细心看的人才会发现这人的脖根上有颗红痣,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露悲伤的男女,还有一大群家仆,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裙,在逃难中也无法保持体面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人开口:
“阿言,你个小哥儿懂什么?我们淮南崔氏,是前朝到如今出了十几位宰相的世家,怎能离家渡江?弃宗族家庙于不顾?”
崔方言哼了一声,没说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开口:
“老祖宗在世的时候有言,家族就要分枝散叶,我们三房的人不想再回淮南道了,听说岭南的宽王大人很会治理,我们要去岭南试试!”
“三叔,你说什么?”崔方志猛地转头,盯着身后的汉子。
那汉子很是坦然:
“方志,我们崔家经百世不衰,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如今崔家有嫡支五房,旁支十三房,以淮南道为中心分布在大夏的各个地方。如今大夏亡了,我们再不找别的出路,崔家还能维持以往的荣耀么?”
崔方言在一旁连连点头:
“三叔说得对,既然天下大乱,我们就要做乘风之人,不要被随风漂流!我愿意留在岭南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他们如今流落在外,金银细软都没有多少,不得不就在城外难民住的棚子边上谈话。崔方志本来还不是淮南崔氏的族长,他的父亲那位真正的族长,为了守住崔家的祖庙已经死在了淮南道。崔家仓皇出逃,要不是江南东道有岭南军庇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最后留在江南东道的只有崔氏三房,和崔氏嫡哥儿崔方言。崔方言执意不肯离开,崔方志只得请三叔多多照顾,又叮嘱他不得鲁莽行事,更不能恃才傲物等等。
崔方言听得双目含泪:
“阿兄,你放心!你替我回家去好好祭拜阿父和阿娘,就说等我在岭南扎下根了,我就回去看他们。阿父阿娘从小把我当成汉子教导,如今宽王广纳人才,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也不想辜负他们对我的教导。”
崔方志拍拍阿弟的肩膀,又叮嘱下人要如何照料,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阿弟,那边渡河的军船马上就要开了。
“喂——那边那群人,还过河吗?”
“过!我们过河!”
淮南崔氏就此又再次分出一支别支。
整片大陆上,这样的事在不同的家族、家庭里发生着。
……
柴玉成接到钟渊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是在一月二十号,也就是说再有十天,他们就能见面了!如今被打下来的政务,便由各地暂时还有的官吏,以及从容州、归顺州、桂州送去的出差官吏代管。各地的驻军也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留在原地,以防有敌人入侵,等扩充了新的军队,再把所有原先的军队归还。
种种事务,繁琐不已,林璧书和唐良阳都出差去了江南西道。
柴玉成收到信时,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正在院子里逗小白,给它喂肉吃。弩儿也在一边背书,一边看顾着小弟弟,如今弟弟总算大点了,他阿么可以偶尔上街松快松快,魏鲁则是去船厂了。
“小白小白,高兴不?你主人就要回来了。”柴玉成撸了一把它滑润的羽毛。它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声,随即盘旋飞起,把弩儿的小弟弟溪儿逗得哈哈笑。
弩儿则是睁大眼睛,惊喜地问:
“公子要回来啦?柴叔可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阿父也要回来,你好久没见他们了吧。”
柴玉成小心地把信折起来,喜滋滋地放好,见弩儿开心得直揉弟弟的脸蛋。他一把把溪儿抱起来,又把弩儿抱起来:
“走。”
“去哪儿?”
柴玉成嘿嘿一笑:“准备礼物去!”
他终于想出来要为钟渊送些什么生辰礼了,时间刚刚好。
……
钟渊在行军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柴玉成差人送来的快信。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只是告诉他们,经过连州之后可以坐船回去,快一些。顺便还在包袱里,不正经地附了一件自己的亵衣。
“日夜思念,恨不能随清风、月光见君。”
钟渊坐在营帐里,点着灯,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信,读在最后时,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日夜思念啊。”他看了看包袱里的亵衣,拿起来仔细嗅闻,能闻到柴玉成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躺在营帐的床铺上,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还在隔离军营里的时候,柴玉成的胸膛宽阔,把他紧紧地抱着,不留一点缝隙。
恨不见君。
盼早日见君。
……
“哎哟喂,还是军船好啊,坐行,一点不废腿!”王树笑呵呵地看着从山隘处走来的大军,一个个穿得又厚,走得又慢,他们都在这个渡口等了几天了。
王树和尹乃杰安排好了淮南道、江南东道诸多事,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接去山南道的大军了。正好他们也和大将军约好了要面谈的。
魏二郎和袁季礼认得王树,远远地就打招呼。钟渊朝着身后的府兵们道:
“瞧见那军船了么?走快些,军船可运我们回去。”
府兵们发出欢呼声,他们走得太久了,这两个月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六七艘军船已经在三日内往返,提前把王树带来的广州府府兵送回去了,如今是专门来接他们的,往返几次后,尹乃杰也要带着琼州军回琼州去。
他们一上船,众人都是心神一松,王树见刘武和徐昭不在,便知道是大将军派他们去驻守山南、剑南道的边界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大将军:
“我要是今日再接不到大将军,主公便要等急了。”
钟渊不说话,脸上带着笑意看他。王树补充道:
“我一到广州府,主公便拉着我问,能否来接大将军。”
“又不是小孩,哪需要接?”钟渊淡淡地道。
甲板上坐着感受船速的将领们闻言都压住嘴角,他们都晓得,要不是主公事务繁忙,现在来接人的就是主公了。钟渊把大舆图席地铺开,王树和尹乃杰也都坐下,大家便讨论起来:
如今主公的地盘往北完全占据了河北道的中部、山南道、淮南道。因此各个防线都出现了一定的缺漏,他们满打满算八万多将近九万的岭南军,经此次大战,伤亡就接近两万,虽然有俘虏、投降、新兵等等补缺,但也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