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恨他们。”
回到教会安排的小屋里时,小岩面对自己的监护人唐尧鹏,冷静地说道。
唐尧鹏正单膝跪地给她上药,闻言停顿了一下,吹了吹她的伤口,“……痛痛飞走了。”
小岩被他逗笑了,唐尧鹏这才放松了些。
游衍舟为他安排了这个身份,小岩似乎极其信任他,没有起疑——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但唐尧鹏实在不太会和小孩相处,只能从记忆里搜刮着夏明余曾经对待小孩的方式,生硬地模仿。
幸好,小岩是买账的。这是个极其敏感而缺爱的孩子,一点好意都能博得她的好感。
唐尧鹏劝她道,“表现得乖些,至少能少挨些打,不是吗?”
“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惩罚。”小岩抿起嘴,低声道,“使者大人说,我是被女神深爱着的孩子。”
唐尧鹏沉默地用梳子梳她的头发。
“小唐哥哥,使者大人和我说,祭司大人明天要见我,让你早些带我去大殿和祭司大人用午膳。”
唐尧鹏僵了片刻,缓缓道,“好。”
安抚小岩睡下后,唐尧鹏合上门,有些脱力地滑到地面。
——祭司大人……夏明余。
游衍舟的声音传来,“以为你这两年长进了很多,但一遇上夏明余,就又原形毕露了?”
监视竟然一刻不停么。
唐尧鹏没出声,只是抚摸着脸上的半面面具。见到学长时,脸上丑陋的伤痕总会隐隐作痛。
游衍舟道,“谢赫最近行动低调,或许是在准备什么。把握机会,好好表现。”
唐尧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
游衍舟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背叛指令,因为他是一枚死棋。
从明天开始,唐尧鹏不会再教小岩乖乖听话了。他还有很多值得教给小岩的东西,也是他这两年来最擅长的东西——
比如,如何杀死“女神”。
*
被金箔裹着的烤孔雀肉,用特质调料制成的深海巨鲸舌冻,鱼子酱奶油浓汤,每块肉的生熟程度都不同的烤全羊。
琳琅满目的菜品之外,一碟精巧的柠檬芭乐雪葩被摆在小岩面前。
能看得出来,在物资方面,萧衔岳不会亏待小岩,甚至对她好到了有违规则的程度——毕竟,这座被海包围的孤岛上,哪里来的孔雀和羊呢?
难怪这个世界摇摇欲坠。
夏明余已经在海边巡视了一夜,将人迹罕至也漏洞百出的地方都填补上了规则。
夏明余坐在主座,优雅地喝着釉瓷杯里的新鲜血液。
此刻,没有他的命令,小岩不能动筷,站在小岩身后的唐尧鹏也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使者都在大殿里整整齐齐地站着,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却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小岩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怒目瞪着夏明余。
夏明余觉得好笑,勾了勾手,“过来,坐我身边。”
小岩更加生气了,这分明是对待小猫小狗的手势!
夏明余更加觉得有趣,看着小女孩被不情不愿地押送到他身边,说出下一个命令,“吃吧,把它们都吃干净。”
小岩别扭道,“……我吃不掉这么多东西。”
夏明余问她,“女神允许你浪费食物么?”
小岩的眼角抽搐了下,没有回答,开始乖乖地吃东西了。
夏明余看着小岩缓慢地咀嚼进食,充满了探究的兴味。
小岩,无疑就是萧衔岳用自己的“真实”孕育出来的渚烟;而女神,则代表着萧衔岳在此地建立的规则。
以形象来看,萧衔岳的规则必然与渚烟有关,但小岩……十分厌恶女神。
此外,在询问女神是否允许浪费食物时,夏明余是在诚心发问,但小岩似乎很畏惧女神。
在夏明余看到的记忆里,渚烟只是勾勾手,萧衔岳就顺从地贴了上去。
这到底就是这对伴侣的相处方式,是他们爱的语言;还是说,渚烟其实轻视萧衔岳,恶劣地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萧衔岳?
从夏明余刚刚试探小岩的结果来看,似乎是后者。
夏明余仰头喝尽最后一滴血,又觉得无聊起来。
太简单了……萧衔岳与渚烟之间规则的矛盾,太简单了。这样,他很快又会无聊起来的。
夏明余低低地评价萧衔岳,“……愚蠢。”
小岩似乎捕捉到了夏明余的话,吓得身体一抖,偷偷抬头观察被连帽遮住上半张脸的祭司大人。
夏明余怜爱道,“吃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安静地吃下去。”
他朝更能引起他兴趣的人抬了抬下巴,“唐尧鹏,过来。”
唐尧鹏依言迈步过来,恭谨地跪下去,“祭司大人。”
夏明余慵懒地翘着二郎腿,鞋尖几乎要触到唐尧鹏的鼻尖,后者于是跪得更深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奉您的命令,护送小岩来与您共进午膳。”
夏明余把釉瓷杯递给身后的使者,用眼神示意再灌满一杯送来。
他沉默的时间里,唐尧鹏跪着的身影发着抖。夏明余欣赏着唐尧鹏的恐惧,端详这情绪到底是真是假。
唐尧鹏来到这个世界,被萧衔岳清洗记忆了么?但萧衔岳和游衍舟有合作牵连,难保唐尧鹏不是被特意安插进来的。
夏明余撑着下巴,一会儿看旁听的小岩难以下咽却还逼着自己下咽的神情,一会儿看唐尧鹏低垂的头颅。
他笑了笑,温声道,“杀了吧。”
小岩的叉子登时从手中滑落,捧在碟子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唐尧鹏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小岩惊恐地看着祭司大人,夏明余缓缓补全了后半句话,“……我看你喜欢吃羊肉,那就再杀一只羊吧。明天也要来陪我哦,小岩。”
夏明余道,“唐尧鹏,你留下。”
小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使者牵着离开了大殿。她并没有吃完,在她饱得快吐出来时,祭司大人叫停了。
喜怒难辨的祭司大人,让她觉得雪葩的甜里都掺着血腥味。
沉寂的午后。
回到小屋后,唐尧鹏看着孑然坐在床边的小岩,上前搂住她,“我回来了。小岩,在大殿时,你害怕吗?”
小岩感受着唐尧鹏的温度,鼻子一酸,喃喃自语,“……我害怕吗?”
——我该感到害怕吗?
夏明余聆听到了萧衔岳曾经的困惑。
唐尧鹏离开后,女神像出现了新的裂缝。
夏明余用手抚摸过大理石和象牙玉造成的神像底座,亮银色的精神力很快填平那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再一次,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残缺的记忆。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女人床上,看她吸了一口指间烟卷般的细长条——毒药,抑或麻药?
他嗅着湛蓝色的烟雾,女人的脸庞若隐若现。
萧衔岳尝试动了动,想要引起女人的注意,但手腕和脚腕都被镣铐固定在床上,每次动弹都会带来电流的刺痛。
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幸好都结了痂,很快就能痊愈。
他是她的培养皿。
无论实验成功还是失败,她总会悉心替他将那些异变的血肉剜去,温柔得让他更加渴求她。
“姐……姐。”
渚烟回过神,略凑近了些,“嗯?”
她有着清冷而倔强的面容,眼睛里的笑意不似作假,夏明余能听到萧衔岳明显低于常人的心率开始加快。
“姐姐下一次使用我,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渴望的询问。
“我不会再使用你了,小岳。”渚烟抖落烧去的积灰,“科研所会再观察你一段时间,你只用如常表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
“小岳,为什么哭?”
“……离开这里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姐姐?”
渚烟笑了笑,把烟递给他,“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萧衔岳迟疑地咬上去,被那抹湛蓝色苦得咳嗽不止。
看着渚烟毫无所谓的、寡淡的、一如既往含着笑的神情,萧衔岳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怎么命名那种情绪。
但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平直的嘴唇,他像小兽一样猛地扑上去,去咬她的下唇。
电流从四肢百骸漫溢开来,在他痛出眼泪前,渚烟解开了他的镣铐。
她细致地教他如何在接吻的间隙换气,就像平时教他怎么忍受异种的腐肉在他的身上繁殖,怎么抗拒寄生的生命体引向堕落的诱惑。
渚烟的手逐渐往下,萧衔岳急促喘息着。
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懵懂有些概念,渚烟停下来,问他,“小岳,害怕吗?”
她又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在激烈地流泪——出于痛苦,也出于欢愉。
——我该感到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