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夏明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浸满了别人的死亡——夏明余与男人之外,总有人要为尝试亵渎神祇而付出代价。
然后呢?
男人在他身上的好奇心远不止于此。
夏明余的视线落在环着大腿的纹身上,它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伤口。
男人称那伤口为,“败笔”。
他生生锯下夏明余的腿,为了更好地契合义肢,没有打麻醉。
但夏明余的体质和义肢不兼容,异形金属在他身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铁块,毫无作用。
男人失望地冷哼一声,又叫来异能者,在短短几分钟内,让夏明余骨肉重生——而那种疼痛竟然更甚,他的体质就是与这类存在如此地不兼容。
截面处突兀的伤口留了下来,男人用纹身替夏明余遮盖过去。
上一世在杀死男人之后,夏明余尝试取下那些东西,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
再后来,生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窠臼。夏明余为了武装自己的身份,主动穿上金属装束,假装是义肢。
因为有义肢,就意味着有精神力,意味着他也是向哨,是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同类”。
有很多人惊叹过夏明余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但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只是被折磨、被锻炼,被迫提高了疼痛的阙值罢了。
夏明余清点身上的纹身,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而是为了确认细节。
梦境世界的构建并不完美,在梦主自己都不愿回顾的事物上,更会模糊处理。
在塞勒希德不肯出现的情况下,夏明余需要这些漏洞确认梦境世界的存在。
但这些纹身未免太真实,也太准确了。
漱口时,夏明余瞥到舌尖上的纹样——就连这个纹身都是对的。
他没兴趣张开嘴仔细去看。
夏明余现在不得不仔细思考“重生”的可能性了,尽管他不倾向这个可能,但夏明余习惯了做万全的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夏明余的第一反应。
他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没有时时刻刻纠缠的谵妄和深重的精神污染,没有五感的幻觉,也没有忌惮他的力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不同势力。
夏明余已经拥有过前世求而不得的力量,也窥见了站在权势顶峰的牺牲。
力量,不是生存困境的解法。末世的巨锤之下,所有人都在被倾轧,无一幸免。
夏明余思索着,趁早摆脱掉那个男人,然后离开荒墟十一区,隐姓埋名,再过一段日子,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选择可以名状的痛苦,对恐怖无知无觉,听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夏明余很清楚,他是无法如愿的。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境。
残缺的记忆线索里,夏明余前世去过科研所。这也是他重生后想去科研所找答案的原因。
一个“普通人”进出科研所,多半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被盯上了,所以成了科研员的小白鼠吧。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某种漩涡,但夏明余至今还没看清它的源头。
夏明余穿上暗影的作战服,扣上最后一枚暗扣时,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已经有好几重梦境没有见过暗影的人了,也没有见过……谢赫。
而在他的所有梦里,谢赫是他唯一的爱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恰好是荒墟的熹微。
那些过于柔软的情绪很快就被夏明余收拾好,他打开窗,翻身出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因为夏明余还没想好,该编个什么身份骗过殷成封。
夏明余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都睡着了,还醒过来和殷成封打招呼。
可能真是因为,和殷成封当过太多次朋友吧。
*
荒墟十一区是建在北方第五基地的遗址之上的。
遗址被陆陆续续的落境塑造地貌,周围积攒了一片偌大沙漠,再远处则是连绵山脉,视野开阔,因而天生有防护优势,荒墟十一区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在过往的梦境里,夏明余也有过机会,得以更了解殷成封。
北方第五基地,是殷成封觉醒的地方和他的故乡。所以在退休后,他来到了荒墟十一区定居。
说起殷成封的退休,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疲倦了战斗,而是伴侣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
殷成封在南方第一基地遇到了一位温柔恬静的女性,她人很好,只是是个普通人——不是夏明余这样的“普通”,而是谵妄症状太轻,不足以觉醒。
殷成封是个“老派”的人,沉默、踏实、可靠。所以虽然殷成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夏明余他们却都乐于叫他“成封大哥”。
成封大哥就连浪漫都很老派。
他给了她末世里罕见的婚礼和相守一生的承诺,夏明余在场,谢赫他们也在场。
殷成封登记结婚时,夏明余还去登记所找过唐尧鹏,他记得唐尧鹏觉醒之前在这里工作,但并没有故人的身影。
——在那场梦境的设定里,也是那种可能性的现实里,唐尧鹏没有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
不仅殷成封对爱人的承诺无法长久,夏明余的那场梦也没有长久。
他很快找到了塞勒希德的破绽,理清新的思路后,他就决定离开这场梦了。夏明余唯一的后悔,就是他自杀前没能成功支开谢赫。
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否算最残忍的诀别?
——这只是梦。
全都只是梦。
不要沉溺,不要迷信。
夏明余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他只是过往人生的过客。曾经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而梦境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荒墟的远处,一座座嶙峋的山连绵起伏。
在暗色红光的映衬下,山顶尖锐的棱角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形成了一条像是带着箭头的线。
如同黑夜垂死的心电图。
天际是斑驳的湛蓝与群青,特有的、属于荒墟十一区的晨曦光景。
近处,则是刺目的、五光十色的光。这里不是末世第五年的北地荒墟,而是末世第八年的荒墟十一区,只会更加繁荣,每隔几步就是复制“铁老巢”的产业。
那些色彩似乎连接着人体内的迷雾。
那是一种内在的昏暗,将光线弯曲到自身的尽头,模糊了开始与结束的界限。
曾在荒墟十一区的日子里,夏明余偶尔会这样凝视着熹微,如同凝视着他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会带来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时间根本没有在他的体外流逝。
抖落那股湛蓝味。
吗。啡,咸腥的海洋,润。滑义肢的异种尸油,机械摩擦,人声鼎沸,垂死的残缺天际,荒墟十一区的光污染。
——你可以逃离那股湛蓝味,夏明余。
你还记得吗?阿彻说,蓝色是悲伤的颜色。
所以,哪个是谎言?
明黄抑或湛蓝?坚硬抑或柔软?梦境抑或现实?
谎言,非此即彼。
比如,夏明余刚刚就对自己许下一个谎言。
他走过前世走过的路,就像他曾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从来没有什么遗留。只有他会记得,只有他在反刍。
心底的声音在说,夏明余,终其一生,你都无法逃离那股湛蓝色。
直到,比死亡更深的遗忘,将你从循环往复的时间河流中捧出来,不让你溺亡。
你才会真正明白,短暂的遗忘令你彷徨,而漫长的遗忘,是命运仁慈的恩赐。
每个瞬间都可以是一次无尽的永恒。
倘若人类能在实操而非数理上证明一些永恒比另一些永恒更久远,那夏明余想,每一次意识的死亡,都是一次单位最小的永恒。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碑。
荒墟十一区出奇得“寂静”。
夏明余并不是在评价音量分贝、嘈杂险恶的程度,而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些暗中追踪着他每一次出逃的“眼睛”,消失了。
时刻紧绷的战斗直觉一直在告诉夏明余,没有危险。
不止于此。
那些在表面之下躁动的波澜,竟然都默契地止歇了。
夏明余不会自负到以为昨晚宴会的暴动真的能威慑到那群顶层人,相反,他从殷成封家里出来,也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诡异到这种程度的“寂静”,只有一种可能——
有真正的大人物来到荒墟十一区了,甚至连荒墟的地头蛇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简直是夏明余逃出荒墟十一区的绝佳机会,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么正巧的。
那就离开吧。夏明余很快做下决定。
他不认为他在梦境里的愿望是再杀死那个男人一次。而再在荒墟十一区待下去,他会被庞杂的回忆淹没的。
因为是翻窗出去,所以夏明余也翻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