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夏明余在谢赫耳侧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笑着耳语道,“接吻都不专心的坏孩子。”
  这是在回应谢赫之前用逗小朋友的语气逗他么?好幼稚的反击。
  谢赫知道,夏明余有时候就是幼稚又恶劣的小朋友,而他是他最心爱的玩具——譬如,最单纯也最强烈的占有欲。
  “那……你会惩罚我吗?”
  夏明余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希望我惩罚你吗?怎么惩罚?”
  水流淋过夏明余的脸庞,落出一副出水芙蓉般惊艳的精致皮囊。轻盈的水珠挂在夏明余浓密的长睫上,如同在雨中漫飞的蝶翅。
  那双眼睛专注又深情,他们被过分激荡的心跳声淹没。
  太漂亮的、短暂地栖息在这片原野的、他的蝴蝶。煞人的美,漫溢的爱,最终,一阵失措的头晕目眩。
  他们是会转瞬即逝,还是能得到善终?
  “惩罚我吻到缺氧吧。”谢赫说完后开始笑。
  夏明余也忍不住笑了,头抵在谢赫的颈窝,哄道,“好,都依你。”
  他们仿佛两个空荡的缺口,最终找到了彼此契合的拼图,在亲密的贴近中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夏明余想,人真是软弱的动物,对快感上瘾,对亲密依赖,难舍难分。但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地向本能臣服、向怀中人献吻。
  夏明余突然道,“我很爱你。”
  你是虚无。你是泡沫。你是谎言——夏明余必须在心里时刻谨记,才不至于太过沉溺。
  梦醒之后,我不知道这份爱是否还存在,但是。
  “非常爱你。”
  这颗心若是被你伤害,是一种荣幸。
  谢赫很轻地应了一声,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怎么突然这么说……”
  “想对你说,就这么说了。”
  谢赫沉默了一会儿,牵住夏明余的手往下。眼睛被水汽氤得湿漉漉的,而他也是。
  他看着夏明余,哑声道,“证明给我看。”
  *
  照顾好谢赫,最后看一眼他的睡颜,夏明余才进了浴室。
  他坐进浴缸里,没脱衣服,把水流打到最大。
  “塞勒希德。”
  夏明余轻声喊了几遍,塞勒希德才从虚无区域悠悠转醒,身体从天花板游下来。
  “喊我干嘛?”
  夏明余伸出手,“给我一把小刀。”
  塞勒希德警惕地盯着他,夏明余笑了笑,“能划破皮肤就行,锋利的刀片也可以。”
  “……”塞勒希德递给他的时候,又往回缩了缩,“你真确定了?”
  夏明余拾起来,利落地在手臂上划了一下。看着血缓缓渗出来,夏明余“嗯”了一声,“最后这点时间,陪我一程?”
  离开梦境世界,需要梦主在主观意愿上放弃愿望,选择痛苦的真实,而非美好的幻影。
  死亡,并不一定是真的死亡——在非自愿情况下被他杀,和自愿放弃生命,是不同的。
  夏明余希望他选对了。
  硬币的两面,真实与梦境,命运的裁决之刀轰然落下,以他的死亡为终结。
  如果,他选错了呢?
  夏明余说过,他是个固执的人。他对谢赫,应当是长痛不如短痛,否则,真要让他耽误谢赫的余生吗?
  他替谢赫做了选择。
  塞勒希德的背部黏在高处的墙壁上,两腿荡来荡去,无法理解,“哪怕是梦里的谢赫,哪怕是虚假的泡沫,你也不愿意伤害吗?”
  你在代价天平另一端放上的,可是你自己啊——而你,才是这里唯一可贵的真实。
  夏明余在自己身上深深割下数道伤痕,作为他的回应。
  他把塞勒希德的计划转了个边,把刀尖朝向了自己。梦主的自愿死亡,足够摧毁任何愿望。
  塞勒希德皱眉,“你为什么要选择效率这么低的自。杀方式?不疼吗?”
  夏明余试验般地等了会儿,“我之前就发现了,我越接近死亡,能想起来的事情越多。”
  他抬眼道,“我想在信息差被尽量缩小的情况下,和你坦诚布公地聊一聊。”
  塞勒希德笑了,“说得好听,你真的不是想看看梦境之外的谢赫?”
  记忆走马观花地闪回,他想起了重生,想起了唐尧鹏和度假小队,想起了涅槃工会和姆西斯哈之境。
  或许还有很多遗漏,但他一直没等来谢赫。
  不过,幸好……幸好,他选对了,夏明余只觉得劫后余生。
  到了决定离开的这一刻,夏明余终于直面他的心愿,不过是和谢赫平平淡淡地相守。
  他可以只是个文学教授,有一些著作,有一些学生,几个知心朋友,养了两条小狗。谢赫也只是科研所里的研究员,有时繁忙,有时清闲,回家之后,他们三餐四季。
  这是他最原本的愿景,也是梦境最开始的设定。
  只是,哪怕在梦里,他都不能如愿。
  血液和记忆以悖反的方向在夏明余的生命里穿梭。
  夏明余仰头靠在浴缸里,长发浸在血水里逸散开来。面对死亡,他只是安然地阖着眼。
  以塞勒希德俯视的角度,就像荒芜的梦境里,盛开了一朵血色的、糜艳的花。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真实存在吗?”
  夏明余的声音变得冷静淡然。
  随着记忆的复苏,夏明余渐渐摆脱了梦境中那个被疾病和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形象,沥出一个更漠然、更锋利的他。
  就像上一秒的眷恋,下一秒变成了陌路。
  在塞勒希德看来,这割裂得像是两个人,但很显然,后者才是真正的夏明余——那个在末世里众人瞩目、举世无双的s级向导。
  “存在。”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塞勒希德的神情晦涩不明,“你可以不用太在意。”他点了点太阳穴,“你知道吗?你生命形态的底层规则里,有一条生来的概念缺失。”
  塞勒希德点到即止。
  夏明余含笑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蔑视规则,还是蔑视……别的什么。
  生命体征变得虚弱,而夏明余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的灵魂在动摇和震颤。
  夏明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意识最深处的渴求,最隐秘晦涩的欲望,最可望不可即的幻梦,竟然是与一人长相厮守。
  对谢赫的情感像退潮后的贝壳,最终留下的是思念、爱与歉疚。
  在他这片无人问津的心海,显得无比突兀。
  任何一种情绪,夏明余都无法理解它的诞生。
  完美的爱人,是诱饵。
  完美的爱情,是陷阱。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琉璃般剔透的蓝瞳,让人想起北地荒墟永远高悬的月亮,皎洁又邪恶。
  异形金属制成的义眼,古斯塔夫的手笔。塞勒希德呼吸一窒,情不自禁靠近了些端详。
  邪神的造物,嵌在夏明余的眼眶里,竟然浑然天成。
  大雪已经止歇,梦境世界在崩裂。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谢赫”的身影也坍缩成了雪花,一同陷入深渊。
  塞勒希德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淡了,对这里的掌控逐渐力不从心。
  沉闷的地震,让这封闭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夏明余的眸里流转着诡谲的光芒,应着他的心跳,时明时暗。
  他直起身趴在浴缸边缘,手指搅弄着血水,对周遭的异象浑不在意。
  夏明余继续方才的话题,但语气截然不同,甚至带上了对自己的揶揄。
  “如果是爱人,我应该不会做这样的梦。如果是敌人……作为我的软肋,我是不是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塞勒希德悚然一惊,却还硬着头皮笑道,“你也知道是软肋?”
  他意识到,夏明余应该是个谨慎多疑、心防极高的硬茬。
  回想着夏明余虚无的记忆海,塞勒希德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何叹息。唉……唉,聪明啊,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塞勒希德苍蝇搓手,委婉道,“你该感谢你的概念缺失。它在现实里是个大麻烦,但在这里,它救了你的命。”
  他看着褪去血色、生机微弱的夏明余,又自觉闭嘴了。这像是让病人感谢自己病入膏肓,因为他死得更痛苦了。
  夏明余气若游丝,却仍旧思路清晰。他轻盈地笑起来,摇曳的风情像刀锋一样,绵里藏针。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向我透个底,我杀得了谢赫吗?”
  塞勒希德懵了。
  ……夏明余在说什么东西?
  过命的交情?是说他差点了结了他的小命吗?你的过命和我的过命好像不一样。
  夏明余“噗嗤”地笑出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缓才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傻住了?”
  塞勒希德:“……”
  这根本就不好笑!!!
  夏明余好整以暇地问,“真的不好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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