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吕老说,他前段时间还亲自去沈老的住所苦苦求了半个月,硬是把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爷子请出了山,重新主导三代研发,”于冬冬沉吟片刻,“钟烨,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作为心内科医生,钟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三代利比西酮就是为了彻底治愈心衰,程陆惟甘愿放弃全部股份,推动董事会开放研发授权,甚至请沈老出山,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留住他。
“我相信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可是你呢,钟烨?”于冬冬扯动嘴角,向前一步,直视着钟烨的眼睛,“你有勇气放手,为什么却没有勇气再拼一次?”
钟烨怔忪一瞬,脑海中像是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发出冗长的轰鸣。
于冬冬没有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时值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
高原的黄昏总是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连带着云层也被镶上金边。
散落的余晖将走廊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钟烨背对窗户,整个人笼罩在渐浓的暮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钟烨倏然回过神。
三米之外,苏晏不知何时斜靠在墙边,插兜看着他,“抱歉,不是有意偷听你们对话,”
“当我多管闲事吧,”苏晏笑笑,“虽然我不完全了解你们之间的事,但我觉得于医生说得挺对的。”
钟烨抬起眼。
“我们都是医生,生离死别和无能为力的事见得太多了,如果有机会珍惜的话,还是别轻易放弃,”苏晏顿了顿,眼神认真而坦诚,“至少你现在还有时间,不是吗?”
钟烨手指收紧,闭了闭眼。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
楼道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年轻医生冲进来大喊,“不好了,高速路上出了连环车祸,急救中心通知我们过去支援,说是有辆车上还装着咱院的物资!”
钟烨心脏骤然一沉。
“现场什么情况?”苏晏站直身子,率先发问。
“具体还不清楚!”年轻医生撑着膝盖喘气,“救护车已经出发了,但据说现场很混乱,伤的人不少,而且听说那辆装物资的车还是程律师找来的厂商,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钟烨已经冲了出去。
藏区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钟烨跟着急救车出发,车窗外是深沉的墨色,他不敢多想,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前方道路,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悉数嵌进掌心。
车祸现场一片狼藉。
几辆小轿车撞在一起,车身翻转,车头凹陷,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橡胶燃烧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钟烨跳下车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到。
黑暗中,警灯和救护车灯光交错闪烁,他稳了稳身子,然后冲进现场,一个个地问,一辆车一辆车地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重伤患者都已经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剩下的都是轻微擦伤。
钟烨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几乎要炸开,好像顷刻间被拉回去年接到程陆惟电话的那个瞬间,整个人慌不择路,脑袋里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恐惧如潮水漫过咽喉,抑制住呼吸,钟烨胸口出现闷痛。
最终他站定在翻到的货车旁,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程陆惟——!”
“钟烨!”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钟烨猛地转头。
程陆惟从一辆救护车后面走出来,额角贴着纱布,手臂上还有擦伤的痕迹。钟烨跌撞着走过去,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同事说设备商的人出事,我……”
“我没事,就只是磕了一下,”程陆惟快步上前,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痕,“那边有两辆车撞得很严重,我刚才就是过去帮了一下忙。”
钟烨盯着他额角的纱布,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担心,钟烨,”程陆惟看穿他的恐惧,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安抚,“我不会有事。”
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程陆惟贴着他的耳畔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让自己有事,不会让你再为我担心,让你难过。”
钟烨鼻尖发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环过程陆惟的背,手指紧紧攥住后背薄薄的衣料,把脸埋在程陆惟的肩头,眼泪无声而汹涌,渐渐浸湿了那件沾满灰尘的衬衫。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带着压抑的哽咽。
“哥,”钟烨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望着他,“生日礼物,我还能再要回来吗?”
程陆惟怔然一瞬,有些不敢置信。
钟烨缓缓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翡翠镶嵌的芦苇叶胸针,那是十八岁时,他想送给程陆惟却连同真心一并被退回的生日礼物。
钟烨动了动唇,说:“我想再试一次。”
程陆惟喉结滚动,凛住呼吸问:“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在你身边留得更久一点,”落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钟烨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试试老天爷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一起到老.....”
“好,”程陆惟指尖轻抚他的眉宇,“我们一起试。”
远处车灯汇流成河,藏西高原的晚风卷起了细沙,程陆惟俯身吻住钟烨的唇。在星河低垂的夜色里,他们掌心相贴,指尖交错,接了一个很轻,也很漫长的吻。
于是此生往后,爱恨如风过境,便只为一人驻足成岸,随波逐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