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照九意外留在副本里以后,读取的记忆只有片段。
  这次系统直接把小九的记忆输送过来, 无非是在提醒照九谨记自己的身份。
  照九扑通跪坐在地,突然闪回的记忆, 如潮水汹涌而至,他双手用力按住脑袋两侧, 曾像雾霾泛滥的脑海中,居然出现了英国莱斯特的沙滩海边景象,他抱着一名溺水少年。
  少年模样不同于往日里睡梦中的模糊形象,而是变得无比鲜活和真实。
  当照九渡入呼吸和做完紧急抢救后,少年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海水浸湿的头发贴着苍白的额角,那双在如今总是盈满算计和精明的眼睛,在当时只剩下惊魂未定。
  他似乎能感受到钟时棋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手上的力道,仿佛在那段救援中,只有照九才是唯一的浮木。
  在这具本该属于十八岁少年照九的身体及潜意识中,那份令成年照九捉摸不透的好感心理,终于在此刻获得一些细微且明确的答案。
  可这答案却像一记猛击,打得他晕头转向。
  照九一贯清明的眼睛中,氤氲出阵阵难以驱散的茫然。
  他直直盯着角落里那个刚刚还在冷静算计,此刻却因技能发动而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的钟时棋,平稳的呼吸猝然乱了分寸。
  之前照九说起莱斯特救人的事情,本就是随口杜撰,这件事只出现在梦里,他从不认为这是真事。
  扇柄猛地拄在地上,照九闭了闭眼,身形微微一晃。
  越发认为他选中钟时棋接替自己担任下一任监护人的决定无比失策。
  而此时在技能回忆中寻找线索的钟时棋,正在旁观这个矿洞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乔梓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阴郁的看着地面上截断双脚的几只动物,拳头攥得咯嘣直响,“乔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在水墨镜天内,虐杀动物是严令禁止的。”
  乔大爷举着一对兔脚,觑着花生粒大的眼睛,瞪着乔梓呵斥道:
  “您说我什么意思?我这么做都是为镜天公民着想,建盏为我们创造出这个完美的虚拟世界,我们难道不应该珍惜吗?不过几只动物脚,您还是别善心大发,阻拦我们下矿取石了,这里潜藏的玉石但凡挖出来拿出去卖,都够我们在现实世界建造一处真正的水墨镜天了。而我之所以砍掉动物脚——”
  乔大爷阴恻恻地露出尖尖且腐朽的牙齿,浑浊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包藏不住的贪婪与狠辣,他摆了摆手,身后几个矿工凑上来,“是想为主理人分担。”
  说完。
  矿工如豺狼虎豹,扑向乔梓。
  接下来的画面,即使是见识广阔的钟时棋,也不由得身形一震。
  几名矿工把乔梓按倒在地,乔大爷笑着挥起刀具,先是撬出一块零碎的玛瑙玉石,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砍向乔梓的双脚,并吼道:“乔梓,要怪就只能怪你违反镜天禁止同性接触的规定,乔墨忱胆小怯懦,甚至都比不上一只过街老鼠,这样的人,您也算是看错了。”
  随着一番凄厉的嚎叫,钟时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一下就看见跪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照九看上去有些颓败?
  怎么会?
  他揉揉眼睛。
  下一秒,照九站起身,依旧用那副冷漠的表情看着钟时棋。
  只不过——
  钟时棋眨眨眼。
  照九的眼神似乎变得有所不同了。
  “钟时棋,你找到解决办法没有?”董文成足足坚持了近十几分钟,满头大汗地咆哮道。
  菲温尔和哈金莉同样精疲力尽。
  钟时棋的视线迅速从照九身上抽离,“董文成,你跟菲温尔他们在这里寻找乔梓,我跟小九回到乔宅找乔墨忱。”
  他边说边从石壁上撬下一块碎玉石,刚刚回忆里的乔大爷有用到过,估计跟动物公民有什么联系,又或许说动物公民可能就是乔大爷一手创立的,而不幸的乔梓大概率是试验品。
  “乔梓在这里?”董文成的扑克牌都快丢出花儿来,“你别唬我。”
  “你们找到一双长着兔脚的动物公民,然后切开双脚,查看里面有没有一块碎玉石,如果有,请以善的代表提交给系统。”钟时棋说。
  董文成“啊”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乔墨忱不太可能是恶的代表吗?你现在承认乔梓是善的代表,不就还是表示乔墨忱是恶吗?”
  钟时棋:“总之目前可以确定乔梓的身份。恶的身份验证......”
  他沉默下去,表情怔仲几秒,其实没有绝对的把握,喉咙里滚出无奈的笑声,“我来做。”
  话落,转身就走。
  菲温尔忽然喊道:“高扇他们也返回乔宅了,你们注意安全。”
  钟时棋步伐一顿,迟疑一两秒,“你们......也是。”
  随即两人并肩离开矿洞,时间紧迫,剩余半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钟时棋走得比较快,照九始终跟在身后。
  “真是奇怪。”钟时棋睨了他一眼,不再耽误时间,加快脚步。
  而照九微微提起的肩膀松懈下去,仿佛只有避开对方的视线,才能恢复原本的松弛。
  返回乔宅,迎面撞见高扇和阿利亚他们。
  高扇瞥向钟时棋和照九,表露出少见的和气,“看来你们也想验证恶的代表人物,只是这个任务十分艰巨,乔墨忱又是乔姓,如果验证错误,那么验证的人就会当场死亡。但风险太高,可我认为你很合适。”
  “很废话了。”钟时棋冷声道。
  高扇脸上闪过丝丝愠怒,声调不由得拔高:“过一时嘴瘾也没用。现在就你和你的奴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参加验证自然是好事,但不愿意,就别怪我们动手。”
  “哦?”钟时棋抽出扇骨,锋利反光的刀刃游走在高扇的脸上,他微微笑着,单手抱臂,俨然一副慵懒惬意的神态,同时淡薄的眼睛中亮起一层狠厉的情绪,嘴角依旧上翘。
  呲......
  高扇的脸逐渐溢出一层淡淡的血水,怒极反笑地瞪着钟时棋。
  “好吧。”钟时棋若无其事地收起扇子,展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愿意去做这个验证人。”
  这样的反转是高扇意料之外的,他幻想过可能会打起来,也可能强制带钟时棋去验证,但现在如此顺利,真真令他大吃一惊。
  “钟时棋,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高扇对他忽然示弱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钟时棋余光扫了扫高扇身下的影子,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骷髅影模样,但这并不影响他一会儿打算敲碎高扇的影子。
  “我能耍什么花招。”钟时棋目光折向缄默无声的阿利亚,翘起唇角,玩味地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可打不过。”
  无视过高扇怀疑的眼神,微微回头朝照九说道:“你跟我去。”
  “等一下。”高扇指着阿利亚,“你和阿利亚去,这位奴仆就先留在外面,毕竟里面可能会有危险。”
  高扇的分配正中下怀。
  钟时棋迟疑了下,打开红木扇骨,挡住他和照九的脸,刚准备说话,照九先意外的开了口:“追踪器呢?”
  抱有同样想法的钟时棋愣了一愣,有些哑然地把蓝牙耳机交给照九。
  “没什么想说的?”照九又问。
  大概是错觉。
  钟时棋莫名感觉到那种属于监护人的强烈压迫感,竟在慢慢崩裂瓦解。
  “记住我们的合作。”
  照九笑了,很浅的一个微笑,他摩擦着温凉的蓝牙耳机,唇缝里钻出几个音节:“完全记得。”
  钟时棋把追踪器贴到自己的侧颈上,然后跟阿利亚一同敲响了乔墨忱的房门。
  镜天的边缘透出蒙蒙的天光,这里貌似没有出现过刻板记忆中的太阳和月亮,更没有具体的天气变化。
  只能看见天地同一色的灰茫茫的轻雾霾,梓树花在雾气中摇动,明媚的花瓣旋转飘落,底端的枝杈空留骨干,钟时棋清晰地瞧见已经腐烂的枝杈。
  他不禁疑惑道:“烂成这样,竟然还会长花瓣吗?”
  门开的很快,崔宁依旧僵如木头,“二位有事吗?”
  “我们想见见乔先生,有关于进度条的细节想问一下他。”钟时棋张嘴就是瞎编。
  阿利亚跟着点头,“没错。”
  崔宁扫视他们几秒,像是在思考答不答应。
  屋内缓缓流出一道沉闷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乔墨忱的房间陈设十分简洁,除了应有的家具,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摆满由玛瑙打造成沙漏的木架,这上面的每一只玛瑙沙漏都是静止的,里面的液体不像是普通的沙子,而是猩红的沙粒。
  乔墨忱比刚初见时变得更加消瘦,他端坐在老爷椅上,一身严肃的黑色长袍将他衬得异常憔悴,手中沙漏灯一刻不离手,明明是个清秀俊朗的男人,眼下一看,却是张灰青的脸,沉重的眼袋及疲惫无光的眼睛,灯光一照,更显惊怖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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