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停顿一下,看向醍醐:“可依此原理,调试药料配比,或许能找到更易雾化、效果更佳的组合。”
醍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陷入沉思,显然许暮的点拨让她豁然开朗,看到了全新的可能。
许暮又接着道:“此为增其力,还需导其向,可在每个发烟点,利用现成木板和湿布,搭建简易的弧形导流罩,开口对准下风向,可聚拢烟雾,减少侧向散逸,尤其风力微弱时,效果更显。”
醍醐经许暮一点拨,竟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除了苦苦等待天时,还能主动创造出有利于自己小气候。
以上都是许暮用现代所学掌握的雾化原理,剩下的就是如何跟天时更好的配合了,他接着道:“最后,需择其时,派人占据制高点,以特制风旗,烟缕甚至风筝,实时监测林地上空精确风向风力,设立简单旗语或灯火信号,一旦判定风向正对敌营;风力适中,各点同时看到信号,即刻点火鼓风,如此,可最大限度利用短暂的气象窗口,实现多点同步精准施放。”
帐内一片寂静。
诸将皆非蠢人,许暮所言,虽涉及些新奇概念,但道理浅显易懂,且极具可操作性。
这已不是简单的妙计,而是一套完整的从原理到工具再到执行细节的解决方法。
雷劲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妙啊!许公子此法大妙!如此一来,何惧他风向不定!”
耿直也抚掌叹服:“环环相扣,许公子真乃神人也!”
顾溪亭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眸光自信的许暮,心中激荡难平。
他的昀川,总是能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一盏灯,劈开一条路。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战术难题,更是将他从那种孤立无援的焦灼感中彻底解救出来。
许暮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在说:看你还敢不敢瞒着我。
顾溪亭用力压下胸腔里澎湃欲出的情感,沉声下令:“即刻依许公子之法赶制!醍醐、冰绡,全力调配药料,测试效果!赵将军,选派机灵士卒,熟悉鼓风操作与信号识别!雷将军,负责高地观测点的设置与联络!”
“末将遵命!”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高昂的士气与信心,纷纷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帅帐内,便只剩下顾溪亭、许暮,以及那个自始至终摇着扇子,优哉游哉看完了全场戏的晏清和。
晏清和悠悠道:“得,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儿了,顾大将军记得若有什么闲差,就派给在下,比如找哪个部落首领喝喝茶什么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溪亭回应,冲许暮挑眉笑了笑,便摇着那柄碍眼的扇子,转身溜溜达达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暧昧暗流涌动。
第122章 缱绻缠绵【二更】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暮色。
最后一道离去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偌大的帅帐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几步之外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 运筹帷幄时不得不披挂上阵的锐利锋芒,都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褪去……
一股深不见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猛地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暮不来, 他尚能咬着牙。
可许暮一来, 只是站在这里, 静静地看着他, 那强筑的心防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硬撑的坚强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只是话一说出口, 他就发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许暮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肩甲上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那片污渍:“你是不是在给昭阳的信里, 千叮万嘱, 让她瞒着我。”
顾溪亭呼吸猛地一窒, 辩解的话语涌到嘴边, 却在对上许暮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秘密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许暮对他讲了昭阳把他派回云沧的事, 这分明就诡异得很,跟那次他和顾溪亭非要带着惊蛰去四海楼时的氛围,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溪亭失笑, 就算昭阳严守秘密,晏清和那张嘴……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路上倒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对不起,我只是……真的怕。”
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外公倚马而坐拄刀不倒的诀别,还有之前,许暮在都城遇刺,面色苍白躺在榻上,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模样……
这两个画面交替闪现,总是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痛。
“我已经……失去外公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
他眼底都是破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了……
许暮看着他痛苦惊惶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麻。
轻轻叹了口气,许暮伸手覆上顾溪亭紧握的手,一点点地尝试着,温柔却坚定地安慰。
“藏舟。”他唤他,声音轻柔,“我没有怪你。”
顾溪亭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许暮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在想,我们既是夫妻,拜了天地,在亲友见证下许了此生,便该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你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这份心意,很好,真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这世间纷扰,却能得你如此相护,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稳,才有了家的依靠。”
指尖在顾溪亭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可是藏舟,我也想与你并肩。”
“不是躲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面对刀枪,独自在夜里惊醒,被噩梦和失去的恐惧折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我在。”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可我也想做你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暮的声音始终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溪亭早已被各种重压和悲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他的昀川聪慧,知道他能制出世间最好的茶,能想出解决国库难题的妙策。
可他因为害怕失去,怕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沾染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
是他浅薄了。
是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将他安置在自以为安全的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爱的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与智慧,有着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心。
爱一个人,除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或许更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愿意与自己共赴刀山火海的心。
“昀川……”顾溪亭喃喃,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地拥入怀中。
许暮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
这个拥抱,驱散了连月来萦绕不散的冰冷与孤寂,抚平了梦中惊醒时的惊悸与空洞。
顾溪亭将脸深深埋进许暮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清冽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疲惫、压力、悲伤、恐惧,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被他坚实温暖的包容所接住。
顾溪亭在他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许暮感受到颈侧的湿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声音温柔:“所以,我来了。”
帐内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帐帘缝隙溜走,夜幕悄然降临。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和士兵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两人紧紧相贴,重新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力量与方向。
他来了,他得救了。
*
深夜,营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