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此情此景让惊蛰心中坚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邀他来四海楼,必有其他深意,且看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大堂人满为患,菜却上得极快,侍者端着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煞有介事地一一介绍,随后微微躬身道:“这些都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公子们请慢用。”
  许暮礼貌地点头微笑:“有劳了。”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清冷中带着暖意,让不远处那几个偷看的女子脸更红了,而顾溪亭的脸则是更黑了,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侍者感受到这股低气压,不敢多留,躬身离开。
  许暮看顾溪亭的脸色有些难看,只当他是不习惯嘈杂的环境,却又为了计划不得不忍耐,便夹了一块鲜嫩的松鼠鳜鱼,放到顾溪亭碗里:“浪费这么好的菜,岂不是可惜?”
  顾溪亭看着许暮宠溺的眼神,脸色好了很多,拿起筷子。
  许暮又转向惊蛰:“都是熟人,就别客气了。”
  三人这才动筷,暂时驱散了方才的尴尬。
  菜过五味,眼看快要用餐结束,许暮手中的茶杯却忽然一滑,茶水洒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襟瞬间湿了一片。
  顾溪亭反应极快,立刻倾身查看,紧张地帮他擦拭:“有没有烫到?”
  许暮摇摇头:“没事,水不烫。”
  顾溪亭扬声唤来侍者:“雅间还有位置吗?”
  侍者看着许暮衣襟上的水渍,连忙躬身:“有的有的,楼上雅竹轩还空着,公子请随我来。”
  顾溪亭看向窗外,手指在窗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掠过,瞬间消失。
  许暮知道他这是让惊鸿司的人回府取干净衣裳去了,他向来不喜麻烦他人,此刻却不得不如此,他仰头看着顾溪亭,带着无奈:“也不用这么麻烦……”
  顾溪亭没接话,只对惊蛰道:“你先吃着,不够再点。”
  说完,便自然地拉起许暮的手腕,跟着侍者往楼上走去。
  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顾溪亭紧握着许暮的手腕,姿态亲昵而自然,所过之处,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都城里虽也有好男风的权贵,但如眼前二人这般容貌气度皆顶尖,且毫不避讳地在人前显露亲密的,实属罕见。
  众人心中恍然:怪不得这位冷面监茶使平日里生人勿近,原来眼光高着嘞!
  看着那两道无比般配却又透着古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惊蛰心中疑窦更深。
  没有了许暮那夺目的光彩吸引视线,惊蛰身上那份独特的书卷气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反倒让他成了新的焦点。
  惊蛰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又引人探究的气息。
  此时,几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纨绔子弟走进四海楼,目光扫过,一下便锁定了窗边的惊蛰。
  “哟!”
  为首一人,正是户部郎中的大公子钱明远,他嗤笑一声,带着人摇摇晃晃地朝惊蛰走了过来:“这四海楼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了吗?”
  惊蛰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嫌恶,此人正是当年在贡院门口带头羞辱他,骂他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钱明远!
  惊蛰没说话,刚才招待他们的侍者见状,赶紧小跑过来,躬身想解释:“公子,这位公子是……”
  “啪!”
  话未说完,钱明远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侍者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让你说话了吗!这一身穷酸气,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谁!”
  钱明远啐了一口,目光轻蔑地转向惊蛰:“当年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去?”
  惊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被扇倒在地的侍者搀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他直视着钱明远,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无辜旁人。”
  钱明远被他这副清高模样彻底激怒,气极反笑:“我们之间?哈哈哈!你也配?”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也跟着哄笑起来,极尽嘲讽之能事。
  周围的食客纷纷躲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景象让钱明远更加得意,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他今天非得把这穷书生的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脚下不可!
  他顺手抄起惊蛰桌上的茶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里狠狠吐了口水,然后狞笑着递到惊蛰面前:“来,你把这杯茶喝了,我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一马!不然……”
  空气瞬间凝固了。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惊蛰和那个茶杯上,有人面露怜悯,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惊蛰死死盯着钱明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眼神冰冷,他心中默算着时辰,顾溪亭和许暮……也该回来了。
  钱明远不耐烦地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惊蛰的嘴唇:“喝!”
  惊蛰侧脸避开他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楼梯口,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色衣角。
  只这一眼,他便隐约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今日的种种反常,许暮失手弄湿衣服,顾溪亭的恰好离开,原来如此……
  惊蛰抬手接过杯子,就在钱明远等人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屈辱吞咽时,他却猛地抬手,将茶杯中的水泼了钱明远一脸!
  钱明远顿时懵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穷书生竟敢如此反抗!回过神来后,他抹了一把脸,指着惊蛰暴怒嘶吼:“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扑向惊蛰,但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在惊蛰身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只见钱明远捂着脸惨叫一声,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
  钱明远痛得龇牙咧嘴,看清打自己的竟是个女人后,更是怒不可遏:怎么是个女的就想给惊蛰这穷书生撑腰!
  “哪来的疯婆娘!竟敢打老子!给我一起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调转目标,凶神恶煞地扑向她。
  然而,他们还未近身,几道黑影就从天而降,只听得几声闷哼,钱明远带来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纨绔,全都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钱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贴着地板还在徒劳挣扎叫嚣:“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郎中!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为首的暗卫已大步走到昭阳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公主!臣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公……公主?”钱明远如遭雷击,彻底傻了,他虽然没见过昭阳,但谁不知道,大雍就一位公主,深受陛下宠爱……他……他竟然冲撞了昭阳公主?!
  整个四海楼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在听到公主二字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此人确是昭阳,只见她谁也没理,收起鞭子将目光落在惊蛰身上,仿佛初见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道:“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公子?身处险境临危不乱,倒是有几分胆色。”
  惊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依礼下跪:“草民惊蛰,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她看着惊蛰清澈却沉静的眼眸,眼中的欣赏更甚,此人不仅相貌清俊,更难得的是刚才他把那侍者护在身后的勇气,还有出身低微却毫不卑微的心气,以及聪慧且冷静的处事方式。
  昭阳心想,顾溪亭拜托的这一出大戏还真是划算,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跟惊蛰拉近关系,就听他不卑不亢道:“公主非此间人,何必惹此尘埃。”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恐怕不用顾溪亭明说,在上次见面后,他就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扬眉反问:“公子胜此间人,何需妄自菲薄?”
  惊蛰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洞悉:“荣辱心定,非一言可解,今日之辱,在心不在迹;今日之助,却在情不在理,惊蛰在此,谢过公主殿下援手之恩。”
  在情不在理,是因为知道自己冲着他而来,今日旁人发生这事自己未必会管,所以如此冷漠吗?
  这话说的,有点自信,有点锋芒,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更添魅力。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书生,只觉得他像一本引人入胜的书,越翻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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