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自小跟着顾溪亭,何曾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说到底,顾意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别哭了。”许暮的声音从顾意身后传来,“他会醒过来的。”他走到顾溪亭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所有人也都疲惫不堪。
许暮蹲在顾溪亭身边,对众人道:“惊鸿司霜刃司安排状态尚可的兄弟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余下的事,等明日天亮再说。”
众人领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醍醐和冰绡再次检查了顾溪亭的状态,眉头紧锁:“大人开始发热了。”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发热,是重伤后最凶险的关口。
“只要过了今晚,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冰绡补充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太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他有情况我再叫醒你们。”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知道许暮此刻定要守在顾溪亭身边,便不再多言,点头退到一旁休息。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暮靠着冰冷的洞壁,蜷起双腿坐着。
火光映在许暮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草垫上昏迷不醒的顾溪亭,生怕错过他一点动静。
惊蛰轻轻走到许暮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许暮接过水囊握在手中,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溪亭脸上,他自嘲般说道:“我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失去,他才刚刚让我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惊蛰亲眼目睹过许暮被带走时顾溪亭的蜕变,而此刻,许暮又是同样的情况。
这两人,非得被逼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清他们早已将命都拴在对方身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温声道:“正因如此,有些话,待他醒了,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许暮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囊握得更紧了些。
第52章 好好活着
惊蛰那句话, 说者是否有心暂且不论,许暮这个听者,确实有意。
许暮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自己想亲口对顾溪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其实, 也不怪许暮为难, 他幼年时便跟随外公在茶山上生活, 茶香浸润了他的灵魂, 养成了他纯粹如茶的性格。
而后来他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光里, 青烟煮茶, 与茶为伴,世故与圆滑于他而言, 更是未曾沾染的尘埃。
所以, 自与顾溪亭在云沧茶园相识以来,许暮基本是事事坦诚。
醉酒那日之后,他也能察觉到顾溪亭对自己冲破世俗枷锁的情感, 但许暮始终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爱过人, 也不曾被谁长久地爱过。
若两人的关系当真发生质变,许暮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又如何回馈这份灼热的感情。
他害怕改变, 害怕失控, 更害怕辜负。
所以, 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 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自己绝不能失去顾溪亭。
他看向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最想对他说的恐怕是:请好好活着。
许暮垂下眼眸, 缓缓对惊蛰说道:“我会的。”
惊蛰看着许暮郑重其事的表情,虽然他说会的,但总觉得他眉宇间那丝茫然犹在。
惊蛰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人自有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况且,他又不是顾意……
不过,两个人能坐在这山洞里,聊着这样的话题,惊蛰还是感觉挺神奇的。
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曾给许家兄妹赊碗馄饨的摊主,会和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茶魁,成为并肩作战、试图撬动大雍茶脉根基的同伴。
惊蛰看着许暮担忧的侧脸,突然想给他一些轻松的安慰,于是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顾大人醒了以后,记得提醒他结一下你在我那赊的馄饨钱。”
许暮听见这话后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原主兄妹之前靠惊蛰接济过好多次。
他紧绷的神经被惊蛰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话冲淡了些许,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许暮笑出声来:“惊蛰,其实你……也不太会安慰人。”
惊蛰跟他一起笑了起来,看到许暮这个状态,他就放心多了。
他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自己心脏突突地跳,一路奔波厮杀,又熬了这大半夜,再不休息,就算路上没什么危险,他恐怕也很难坚持到都城。
惊蛰的结论是:再熬下去,他得先走一步了,之前在云沧他就想说,实在熬不过这两人。
许暮将目光重新放回顾溪亭身上。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醍醐调配的退热药似乎起效了。
许暮发现顾溪亭胸腔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灼人,变得平稳了许多。
他倾身靠近顾溪亭,伸手悬在顾溪亭的鼻尖前,感受他均匀的气息,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不再是之前那滚烫得吓人的温度了。
许暮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散开。
然而,许暮的精力一直放在顾溪亭身上,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醍醐和冰绡也掐着时辰要过来查看顾溪亭的状态。
两人看到许暮眉宇间的凝重散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过来打扰。
许暮本想等到顾溪亭醒来,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的光芒在许暮眼前跳跃成模糊的光晕,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躺在顾溪亭身边睡着了。
其他人也早已陆续睡去,只有轮值的霜刃司暗卫在洞口投下警惕的影子。
直到天光微熹,顾溪亭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穹顶: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听见身侧传来清浅而熟悉的呼吸声,顾溪亭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许暮。
他就蜷缩在自己身侧,头枕着胳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顾溪亭轻轻叹气,怕惊扰了身边的人:昀川,他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意刚摘了些野果子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身旁熟睡的许暮发呆。
往常情况下他一定不会去打扰,但此刻他似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激动地小声叫了声:“主子!”便小跑过去。
顾意跪在顾溪亭没受伤的那侧,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您吓死我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还真是孩子气,便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意的膝盖:都多大了还哭。
顾溪亭再侧过头看许暮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个角度,顾溪亭和许暮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许暮的大脑也好像放空了一样,直直看着顾溪亭,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影。
良久,顾溪亭用干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昀川?”
这是顾溪亭第一次在与许暮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顾溪亭这一声轻唤,如同解开了许暮的定身咒,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坐直身子叫道:“醍醐!冰绡!”
醍醐和冰绡其实一直也没睡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仔细查看了顾溪亭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检查创面时,剧烈的疼痛让顾溪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顾溪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许暮,却见这人正紧紧盯着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他没看顾溪亭,抬头问醍醐和冰消:“怎么样?”
“大人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伤得确实严重,创口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要恢复一阵子了。”
两人说着,开始配合默契地给顾溪亭重新上药包扎。
包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走前还对视了一眼,双生子的默契无需多言。
醍醐歪头:许公子怎么这么平静,他昨天不是这样的。
冰消抿嘴摇头,又朝顾意那边斜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但是小顾大人怎么还粘在这不走。
顾溪亭让顾意扶自己慢慢坐起来一些,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上。他看着许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昀川,还好有你,要不是你射出的那枚袖箭,打偏了射向我的那支弩箭,恐怕我已经到鬼门关门口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