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许暮脑壳有点疼,到底哪个世界才是他的大梦初醒。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封遗书最后清楚地写到,鼓把里有顾家倾覆的关键线索,是顾溪亭父亲的身份……
  若顾溪亭不执着于弄清自己的身份,便不会四处寻找这份遗书,当他开始寻找,就势必会被仇恨冲垮,顾清漪千叮万嘱,就算他要复仇,也不要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开启鼓面的钥匙还静静放在桌案之上,而更深层的秘密仍未揭开。顾溪亭再次拿起那把钥匙,尝试着将其对准了鼓把解封中央,没想到钥匙竟顺利进入,纹丝合缝。
  “顾溪亭!”许暮握住他的手,“你真的要打开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场梦的结局吗!”
  “如此,亦无悔。”顾溪亭眼角猩红,注视着许暮握着自己的手,“处理完晏家的事,你和小诺就留在云沧好好生活,不要因为我们的相识受到牵连……九焙司的人我会留下一半,至死守护你的安危。”
  “顾溪亭……你……”
  “许暮……谢谢你……”
  顾溪亭抬头泪如雨下,语气中带着对许暮的乞求,许暮被他这副模样揪得心脏紧紧的,颤抖着把手挪开。
  顾溪亭缓缓扭转钥匙,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拧动,那鼓把的尾端竟都纹丝不动。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反复尝试,钥匙与锁孔显然匹配,却无法开启鼓把。
  顾溪亭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躁和更深的疑惧:“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玄铁扇,冰冷的扇骨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那鼓把狠狠劈下。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甚至擦出了火花。
  “顾溪亭!”许暮拉住顾溪亭的胳膊,带着一丝急促的制止。
  顾溪亭的动作猛然停住。
  “她费尽心思分藏于此,就是怕你一时冲动,被仇恨蒙了心,你这样对得起她拖着病体仔细为你谋划生路吗?”
  顾溪亭握着玄铁扇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鼓把,又低头看了一眼遗书上母亲的嘱托。
  “许暮……”
  他死死咬着牙,最终收回了玄铁扇,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烛火下,顾溪亭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交织着痛苦迷茫与不甘,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顾溪亭只是被强行顺毛安抚住,还未恢复往日的冷静,相反,许暮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之前在钱秉坤那,顾溪亭提到他收了两封密信,想必其中一封真实的就是萧屹川给顾溪亭的,也是他跟顾溪亭说了钥匙的事情。
  那送出另一封的人,就是真想置顾溪亭于万劫不复之地。
  若自己和小诺死在那场大火里,那顾溪亭确实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最终在被两封密信上的内容拉扯间,走向深渊。
  他说自己是变数,恐怕还真是如此。
  顾溪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书信。
  许暮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和顾意无声地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许公子……”顾意的眉宇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许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当年老侯爷从云沧接主子入都城,外人看来是件天大的喜事,能入公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可谁又能想到那富贵地,才是真正的寒冰炼狱。”
  顾意带着无奈接着道:“主子刚到不久,就染了一场重风寒,高烧不退人事不省,老侯爷不在府中,等公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忘了许多事情。”
  “而那些勋贵子弟自诩天潢贵胄,对主子尽是鄙夷轻蔑,暗地里骂他是老侯爷在外面的……野种。”
  顾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许暮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一个少年,高烧濒死,忘事失魂,举目无亲,受尽唾弃……
  他回头望向门内,想起方才在书房里顾溪亭声音嘶哑地承诺让他留在云沧,还要护他周全。
  留在云沧?那他顾溪亭自己呢?去继续他那条如履薄冰的路吗?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告别顾意,许暮重新推开了顾溪亭书房的门。
  第20章 藏舟归川
  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雨也停了,青石板反射着稀薄的月光。
  许暮站在廊下,看着顾溪亭书房里映出的烛火跳动,脚步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雨后的微凉,推开了书房的门。
  听到门被打开,顾溪亭猛地抬起头来。
  看清是许暮去而复返的瞬间,顾溪亭的压抑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要溢出来的脆弱。
  “你……”顾溪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
  许暮静静地看向他:“来陪你。”
  听到许暮的话,顾溪亭再也绷不住了,几步绕过书案,直直地朝着许暮走来。
  许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入滚烫的怀抱。
  顾溪亭将脸深深地埋进许暮的颈窝,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许暮的身体瞬间僵硬,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向来是抵触的,但此刻却不忍心推开顾溪亭。
  不到片刻,颈肩处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无声地渗透了许暮的衣领。
  顾溪亭……哭了?
  那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监茶使,此刻竟像个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流浪犬,将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暴露在自己面前。
  许暮僵直的手臂,在感受到颈间那片湿意不断扩大时终于抬起,轻轻地环住了顾溪亭的腰背。
  手臂落下的瞬间,顾溪亭将他抱得更紧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了一些,但双臂依然固执地圈着许暮。
  顾溪亭闷闷的声音从许暮颈间传来:“别走……”
  许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明白顾溪亭的意思,晏家事了后,顾溪亭终究要回到那座都城去找寻幕后之人,而自己和小诺,留在云沧才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很久顾溪亭才直起身子,从许暮的颈窝离开,许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眼尾泛红甚是可怜。
  但晏家已经虎视眈眈还仍未上钩,顾溪亭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
  要不然就一醉解千愁?许暮突然问道:“喝酒吗?”
  顾溪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今日我陪你醉。”许暮的声音依旧平静,“待酒醒了,你也该醒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顾溪亭灼热的呼吸和视线:“我需要你清醒着。”
  许暮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溪亭的迷障,他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清醒。
  顾溪亭哑声道:“好。”
  庭院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沉默地饮了几杯,清冽的酒冲淡了方才书房里沉重粘稠的氛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许暮。”顾溪亭放下酒杯问他:“你有表字吗?”
  “没有。”许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名是父母赐,字是己身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或许可以叫昀川。”
  顾溪亭重复了一遍:“昀川?”
  许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这样的人所求不多,檐下听雨,灶前焙茶,这日子不用炽烈,但求温煦。”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川是顺势而流随遇而安,终归大海。”
  许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仿佛真如他所说,是那破雨而照的微光,是那顺势流淌的清川。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藏舟。”顾溪亭忽然开口。
  许暮闻声转头看他,顾溪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表字。”
  “藏舟……”许暮低声念了一遍,暗渊沉舟,永夜无光,这字带着沉甸甸的枷锁,有哪个长辈会赐这样一个字。
  回想刚才顾意所说,顾溪亭在都城的境遇,许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续了满杯。
  顾溪亭的目光锁在许暮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愈发浓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牢笼。
  他忽然低声吟道:“破雨流昀终照夜,沉渊藏舟始归川。”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引渡沉舟……
  顾溪亭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许暮的心上。
  “许昀川。”顾溪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颤抖:“你果真是……来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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