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注了!下注了!明日魁首花落谁家?!”
“新晋黑马,监茶司许暮!一赔一点五!”
人群爆发出阵阵喧哗,不少人挤在柜台前,挥舞着银钱铜板,争相下注。
“我押晏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押许暮!昨天那手松涛注没看见?绝了!”
“对对!我也押许公子!那气度,一看就是魁首的料!”
“……”
许暮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嘈杂的人声中此起彼伏。
押他赢的赔率,竟然比老牌世家还低?一赔一点五?看来经过昨日一战,他在不少人心中,已然成了夺魁的热门。
许暮眼底悄然浮现一抹笑意,这云沧城的反应倒是有趣得很:“等今日结束可以来这如意坊看看。”
顾意在前头耳朵尖,隔着车帘兴奋地嚷道:“公子!您听见没?好多人押您赢呢!咱们肯定能赢!到时候狠狠赚他一笔!”
来到云鹤茶楼,许暮又在簇拥中落座,第二轮“幽兰凝馥”的铜炉已被侍者点燃。
只见炉中非寻常香炭,而是特制的、能缓慢释放热力却不生烟火的银丝炭,只为让茶丸的香气不受干扰地腾出。
锦盒被捧上,分列于十二位参赛者面前。
“各位需在燃香一炷的时间内,仅凭嗅觉辨识出茶丸中绿茶的真身,并写出其品种、特色,乃至推断其大致产地。”都知边点香,边宣读规则。
许暮开启盒盖,拿出一粒轻嗅,应是将绿茶研磨成粉,再混合特制香料塑形,最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用以混淆嗅觉的香灰。
封泥完整,香灰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许暮冲顾溪亭微微点头,顾溪亭心里暗爽,但面上不显,也微微点头回应。
二人不动声色的交流一瞬而逝,却被晏无咎捕捉到。
规则刚宣布完,宋明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几乎未做停留,立刻掀开自己面前的锦盒,故作姿态地深深一闻,随即蘸饱墨汁。
他落笔如飞,字迹虽显张狂,所列茶名却分毫不差,显然早已洞悉答案。
写罢,他傲然将答卷拍在案上,挑衅般望向还在凝神静气的许暮,嘴角轻蔑冷笑:“乡野村夫,怕是连这些名茶的名字都认不全吧?”
楼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赞叹。
许暮对宋明璋的挑衅充耳不闻。他闭目凝神,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已远去,整个人沉浸在鼻尖捕捉的微妙气息中。
许暮动作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银丝炭已燃过半。就在众人以为许暮被难住时,他倏然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洗。
笔尖在宣纸上流淌,字迹清雅隽永,与宋明璋的张扬截然不同。他不仅准确写出了绿茶的名称,更在每种茶名后详细注明了其风味特色以产地——
青城雪芽:幽谷兰馨,入口生津,回甘清冽,产自蜀中青城幽谷。
蒙顶甘露:毫香蜜韵,汤感醇滑,喉韵悠长,产自蒙山五峰之顶。
庐山云雾:豆香清扬,鲜爽甘活,山野之气蕴藏,产自匡庐云遮雾绕处。
紫笋凝烟:色紫形笋,兰香清雅,阳崖阴林紫者上。
……
洋洋洒洒十行,包含了宋明璋知道和不知道的。
第二试圣上亲自出题,大内封泥,正确答案在燃香之前无人知晓,晏家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得知其中六颗的答案。
银丝炭燃尽,都知宣读答案,许暮竟与之分毫不差,是整个大雍建朝来,唯一一个在“幽兰凝馥”中,全部回答上来的人。
晏无咎端坐评委席,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敲击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楼内再次响起一片哗然,周老捻须微颔,热泪盈眶,眼里全是对许暮的欣赏:“茶圣之智,茶仙之姿……老天眷顾大雍茶脉未绝啊!”
第二轮“幽兰凝馥”,许暮以无可辩驳的深厚功力,不仅碾压了靠作弊抢先的宋明璋,更一剑刺穿了晏家光鲜外表下的腐朽。
晏无咎突然起身喝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许暮:“许公子当真是茶仙转世不成?过往同在这云沧十余载,竟未发觉你有此等才学,莫不是…… ”
晏家对许暮的身份已然产生怀疑,许暮不欲与他多言,只道了声:“谬赞。”
顾溪亭将目光从许暮身上挪开,冷冷扫过晏家父子,最终落在一脸盛怒的宋明璋身上,声音如同淬了冰:“宋公子方才交卷神速,答案精准,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玄机?”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暗示足以让宋明璋汗流浃背。
晏清和站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帘,看似恭敬,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昨夜晏明辉和宋明璋在醉红楼喝的烂醉,晏明辉应当就是那时给了宋明璋答案,想来那醉红楼里,也早就布满他的眼线了。
天子利刃顾溪亭,还真是名不虚传。
而且,顾溪亭明明掌握了宋明璋作弊的铁证,却隐忍不发,没有当场揭穿?
晏清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许暮,只见他依旧端坐,对台上发生的事情恍若未闻,盯着其中一个茶丸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指尖那一缕气息。
只能说顾溪亭对许暮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不过,经昨日碧泉烹玉那惊艳绝伦的一役,这云鹤楼内,或者说整个云沧,还有谁能不被眼前这人折服?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流逝,铜锣声再次响起,宣告着幽兰凝馥结束。
都知高声喊出:“监茶司,许暮,辨香识源,全中无误!”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评委席上周老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赞叹:“奇才!当真是奇才!”
宋明璋的名字,虽然也位列前茅,但此刻在许暮那耀眼的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许暮在众人的瞩目和赞誉中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幽兰凝馥已过,接下来,便是最终的青峰焙雪,许暮也将要给顾溪亭一个真正的惊喜。
但在此之前…
许暮的目光已经飘向了楼外那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坊。
两世为人,前世他守着茶室,清冷度日;今生他穿书而来,挣扎求生。
赌坊那等喧嚣的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可此刻,听着楼外传来的比昨日更加鼎沸的人声,许暮的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
他想去看看那场因他而起的赌局。
许暮脸上原本只是挂着礼貌的笑容,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唇角正随着他的张望而浮现起雀跃的弧度。
顾溪亭在台上,将许暮的表情尽收眼底,对除了茶以外的事饶有兴致的许暮,他从未见过。
第7章 赌坊风波
许暮的马车从云鹤茶楼出发后,并没有回顾府,也没有去如意坊,而是拐去了云裳阁的后院。
因为顾意在车上夸张地说:“许公子,您这装扮去如意坊还不是一眼被识出来,被围个水泄不通啊!”
顾意言之凿凿的,正好许暮也不想太节外生枝,就听了他的建议。
掌柜得了消息知道是顾府的马车,亲自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贵客来啦~”
顾府如今可是他们的大主顾,那位监茶使大人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许暮没多耽搁,径直走向成衣区,目光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素雅长衫上:“就这件吧。”
许暮换好衣服出来后,顾意却摇摇头,许暮以为是他跟他家主子一样挑剔,嫌衣服不好看。
却听顾意说道:“公子,光换身素的可不够,您这张脸在云沧城,那就是块活招牌!还是太招眼了!”
许暮无奈,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挂着纱帘的斗笠上。
斗笠样式古朴,边缘垂下的轻纱长及肩头,朦朦胧胧既能遮面,又不至于太过怪异。
他取过斗笠戴上,轻纱垂落,模糊了面容轮廓,笑着问顾意:“这下总可以了吧。”
顾意上下打量一番,终于满意地点头:“妥了!这下保管谁也认不出!”他转头对掌柜道,“记顾府账上。”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诺,许暮公子选的这身看似素净,价格可半点不便宜!
马车重新驶向喧嚣的街道,许暮靠在车厢内,他其实想了一路,自己为何会生出想去赌坊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巨大的豪赌。
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护住许诺,赌自己能在这陌生的规则里,凭借前世所学挣得一席之地。
从初来时寸步难行到如今前路充满希望,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入场券的感觉,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满足。
顾溪亭确实给了他机会,但能坐在这张赌桌上,是他许暮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