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缓缓抬头,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得骇人,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各门派弟子,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让开。”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一步一步,抱着寒蜩,踏过染血的庭院。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的气势迫人,一时众人竟都未反应过来。
“站住!”皇甫千绝厉喝一声,紫蟒翻飞,袍角如刃。
他强行从被众人围攻的狂怒中抽出一丝理智,目光如刀,直指楚温酒。
“各位今日是一定要皇甫给个说法吗?我给!”
“但是现在各位还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皇甫千绝冷声喝道:“是真的都不想要天元焚再现世了?”
“寒蜩无故伤人,照夜更是如此,两人是血影楼刺客,手上沾满江湖同门的血。这两人,一个都不能走!”
“天元焚下落不明,血影楼和幽冥教蛇鼠一窝,已然蛰伏。”
他声音冷冽,字字如冰,“今日若放他们离去,便是纵虎归山!”
“孰轻孰重,各位仔细思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悲悯:
“诸位试想,若今日遂了这女刺客的心愿,正道相杀,同室操戈,亲者痛,仇者快,只会让天元焚永沉江湖,再不见天日。”
“我皇甫千绝行得正,坐得直,虽是受人诬陷,但自是不怕与各位一战。只是……这番怕是遂了小人所愿。”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微动。
清风派掌门莫子豪率先拱手:“既如此,大家都冷静下来,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和找出天元焚的下落吗?自然不能只听寒蜩的一面之词,必须先将人留下,查明真相再说。”
刀剑出鞘,寒光交错。
各门派弟子围成一道铜墙铁壁,拦在楚温酒身前。
阁楼高台之上,清虚道长端坐如松,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寒蜩与楚温酒身上。
他淡淡扫了一眼被众人围困,脸色铁青的皇甫千绝,又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林闻水。
问道,“你很着急吗?”
林闻水回过神来,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情绪。
“弟子……送药……已了结当年恩怨。”
“寒蜩生死,与弟子……再无关系。”
“现在只是在想,非尘……此等景状,若是……非尘在场,他会如何做。”
“哦?”清虚淡淡开口。
“你师弟不在,那就先……静观其变吧。”
“啪嗒”一声脆响,白玉棋子在清虚的指间碎成齑粉,无声无息地落入棋盘,风一吹,消散无踪。
清虚道长抬手轻拂,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尘埃。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玲珑玉杵耳坠相撞的清脆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药王谷谷主苏怀夕快步而来,一袭素衣,眉目清冷,身后跟着昆仑弟子盛麦冬。
她无视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径直锁住楚温酒怀中气息奄奄的寒蜩。
楚温酒猩红的眼眸中,忽然迸出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谷主……”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求你……救救我师姐。”
苏怀夕抬眼看他,眸光微动。
眼前这个向来狡黠阴鸷冷漠如冰难见真心的千面公子,竟也会露出这样真情实意的脆弱,竟也有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但容不得她多思量了,她看了楚温酒一眼,只觉得心里沉重哽咽。
她快步上前,两指搭上寒蜩冰冷的手腕,翻开她的眼睑,指尖凝聚内力探向心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凝重如冰。
片刻后,她收回手,郑重看向楚温酒,语气不容置疑:
“你师姐的伤太重了,箭中脏腑,此地杀气冲天,浊气侵体,对她百害无利。我暂时护住她心脉,但是快去安静的环境中,准备拔箭。”
她转向皇甫千绝:“皇甫盟主若想查明真相,便该先救醒她。请容我将人移至安静洁净之地,我要立刻施针。”
她转头吩咐盛麦冬:
“半夏三钱,人参四两,零陵香三钱,灵芝二两速速煎水送来。”
“寒蜩可以走,楚温酒必须留下!”
一声爆喝炸响,几个与血影有仇的小门派掌门同时发难,刀剑直指楚温酒。
“照夜!还我师兄命来!”
“妖人,想金蝉脱壳?不说出天元焚的下落,休想离开!”
寒光再起,杀意如潮。
楚温酒将寒蜩护得更紧,眼神从微弱的光凝聚成锋刃,最终化作一片冷然。
他低头看着寒蜩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血迹。
“天元焚在哪?快说!”一个青城派长老面目狰狞,长剑直刺楚温酒后心,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剑尖离衣不过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破风之声,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悍然插入剑光与楚温酒之间。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从檐角震落。
来人双袖鼓荡,掌中未出鞘的长剑横挡。
“铛”一声震开利刃。
那人身形挺拔,如一座陡然拔起不可逾越的高山。雪色衣角翻飞,寒光流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
“盛非尘!”
有人惊呼。
来人眸光却冷如霜雪。
盛非尘手中那柄“流光”甚至尚未出鞘,仅以剑鞘一格,便精准地截住了青城派长老偷袭的致命一剑。
剑鞘与剑锋相触的刹那,狂暴的反震之力沿着剑身倒卷,那长老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长剑脱手飞旋。
“锵啷”一声斜插入石壁之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是盛非尘!
楚温酒抬眸,隔着漫天落叶与猩红血色,一眼便看见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比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酸涩,愧疚,惶惑,五味杂陈,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盛非尘将所有的危机都挡在在他身前,身形挺拔如剑,他神情镇定自若,一如往常一般,凝重镇定,只是脸色略微苍白。
雪色金丝祥云纹交织的劲装贵气十足,强大无匹,被风掀起,露出后背隐约渗出的暗红。
这人怕是旧伤未愈,又受了新伤。
好像和他在一起之后,他总是受伤。
楚温酒低垂眉眼,心里涩涩的,他离得极近,甚至能听见盛非尘呼吸里压抑的急促,能看见他鬓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楚温酒心脏好似被针扎了一般,这人,本就,重伤在身……
“盛非尘,你做什么?”
“盛大侠,你这是何意?”
“盛大侠不是皇甫盟主的外甥吗?怎会袒护血影楼妖人!”
“难道真如刺客寒蜩所言,皇甫盟主欲杀人灭口?”
质疑,怒喝,猜测……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如潮水拍岸。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各派弟子,此刻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盛非尘。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像淬了毒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那道孤峭的背影。
“非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为何护着那两个刺客?”
“盛非尘,你做什么?”
连那些掌门前辈们,亦是不解。
盛非尘没有回头,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楚温酒脸上。
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深沉如夜色的情绪,仿佛将所有难言的痛楚、不舍、决绝,一并凝成了浓墨,再一笔一笔,描摹在楚温酒的瞳孔深处。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滞在其中,然后用淡墨赋予色彩。
“诸位今日是为武林盟而来,亦是为天元焚而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漫天喧嚣。
“而今武林盟遭魔教偷袭,西北幽冥教卷土重来,正是江湖动荡之际。”
话音落下,他再度转身,面向楚温酒。
“血影楼纵使有错,但江湖向来没有灭门的规矩,寒蜩姑娘所言尚不知真假,但非尘断言,我舅舅一心为武林盟,一心为江湖正道武林,是决计不会独占天元焚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而今寒蜩姑娘身受重伤,当务之急是救人才是。各位想要天元焚的下落,那寒蜩和照夜必须要先活着,各位就应该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事情未水落石出,天元焚尚不知所踪,诸位却急急要人性命,究竟所图为何?”
众人听罢,似乎是找寻了些理智。
此前被盛非尘重伤的青城派长老愤恨怒骂道:
“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不是为了护住这两个刺客,莫不是正如小道消息所言,你与这两姐弟有什么露水情缘,这才这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