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靠近楚温酒时,他的指尖攥得很紧,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金疮药如细沙般洒在伤口上,他扣住了楚温酒的手腕,力道比往日重了几分。
  楚温酒疼得倒抽冷气,微微蹙眉,“嘶”了一声。
  “你轻点。”
  盛非尘手上的动作僵住,他盯着那道伤口,喉结滚动两下。下一刻,他轻轻抬起了楚温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时,眉眼间的冷厉也柔和了几许,好似冰霜乍融。
  那股灼痛从伤口中漫溢出来,如潮水漫过神经。
  楚温酒额角不自觉地溢出了冷汗,药确实是好药,疼也是真的疼。
  下唇被咬得发白,伤口的痛让他闷哼一声。被盛非尘轻轻吹了吹,好像那钝痛都被吹散去了不少。
  楚温酒不放过每一个适合表演的机会。
  熟练地换上了脆弱的表情,再配上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上完药后,他微微蹙眉,十分柔弱地看向盛非尘:“多谢盛大侠。”
  盛非尘:“……”
  盛非尘身体有些绷紧,他退了一步,抬眼看到楚温酒这幅模样,忽然就想起白天在客栈时无相尊者抓着他的手腕的画面,脸色凝了凝,好似一瞬间低落了下来,没来由地火大。
  他神色一沉,眉眼中的冷然有些莫名。
  捏着楚温酒手腕的力道也不由得大了几分。
  “嘶……”楚温酒疼得皱了眉。“你干什么?”他看着盛非尘过山车一般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
  盛非尘心情并不算太好,并不回应,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楚温酒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等等。”
  他好似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好笑地看着盛非尘,指尖微微划过他的手背,像是不经意的撩拨。
  盛非尘浑身一僵,那种莫名其妙的痒意顺着皮肤爬上心头。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楚温酒,又开始表演了,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楚温酒微微挑眉,唇角扬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仿佛满心满意都是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盛非尘说:“盛大侠,我今天可没惹你,你该不会是因为没打过无相尊者生气了吧?所以才黑着一张脸?”
  盛非尘:……?
  盛非尘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答话,后退两步,撞得身后的木椅发出吱呀声响:“与你无关。”
  楚温酒笑了一下,忽然欺身凑近,对上了他俊美的脸颊,鼻尖几乎要触及到对方的嘴唇。
  他扁了扁嘴,说道:“你莫不是今日被打击到了?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江湖第一高手盛非尘,打不过苍古仙山的无相尊者,难不成觉得心有不甘?”
  盛非尘:……
  盛非尘的呼吸一滞,然后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怒意加了几分。
  楚温酒倚着桌子倒茶,瓷杯与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笑着道:“五年前我见他时,他就这副模样。等你到他那岁数,肯定比他厉害。五年容颜分毫未变,可见,他一定是比你大了许多。等你到他那岁数,一定会比他更强。”
  楚温酒温润地勾了勾唇,眉眼弯弯。
  烛火映得他眼尾的泪痣愈发艳丽,却让盛非尘莫名烦躁。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看着眉眼烈焰如花的楚温酒,然后别过脸去,声音低哑地说:“那和尚真是苍古仙山的人?”
  “是啊。”楚温酒点点头,“当初他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相信。”
  “昆仑派开派传记有云,昆仑派是苍古山的分支,昆仑派的创始始祖曾是苍古山的弟子。我以为苍古山是传说,没想到却是真实存在的。”盛非尘说。
  楚温酒深以为然,道:“我当初也以为苍古山只是书中之境,但事实上确实真实存在这样的地方。”
  “苍古仙山远在海外,整座山就只有一个门派,走的是成仙道,仙道无情,门人尽修无情道。自是隔绝人世的。虽然建派比昆仑更久远,但因为苍古山久未涉及江湖,时间一久,江湖中老一辈人不在了之后,坊间传着传着便都把它称作仙山了。”
  “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盛非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认真严肃的模样,挑了挑眉,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有些抱怨地说:“我不过是向你求一夜春宵,你都不应,倒是要对我的过去事无巨细,刨根问底?盛大侠……你真的好贪心啊!”
  见盛非尘脸色阴沉,他又轻笑出声,眉眼中闪过狡黠,坐回桌边给自己斟茶:“好好好,告诉你便是,谁让我现在有求于你。”
  “还指望着盛大侠护着我,帮我寻宝解蛊,帮我找回灭门真相,帮我报仇雪恨呢……”
  楚温酒心情极佳地说:“第一次遇见无相是在兰城。他说他是苍古山的无相尊者,奉师父之命出来游历世间,是来寻人的。”
  “寻人?”
  “是啊。”楚温酒继续说道,“他说他是来寻找有缘人入苍古山。说我戾气太重,该入空门。必须要跟着他走。”
  他突然停住,眼神变得冰冷,“我当时问他,入空门能报仇吗?若是能报血海深仇,这空门我也可以入一入。他不说话,只是说他师父生前留了一卦,说我与苍古山有缘,让我跟着他走。”
  “我以为遇到了骗子,让他离我远些。与他打了几架都输了,我使尽浑身解数,却连他的影子都碰不到,更别说打赢了。”
  回忆起往事,他喝一口茶笑道:“他跟了我十日,总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出现,仿佛知晓所有的事情一般。我实在烦不胜烦,便带他去春景楼吃了一顿,把他灌醉才脱身。
  盛非尘摩挲着茶杯,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茶水在杯口荡出细小的涟漪,显然是对这个话题感到非常不悦。
  “所以是那时,他知道了你不吃鱼?”
  楚温酒听到这一问,动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一笑,换上了一个柔媚的表情,突然欺身上前,手指勾住盛非尘的衣襟:“原来盛大侠这么在意这件事?”
  察觉到对方身体紧绷,他又笑着退开,见好就收,收回了手。
  他继续道:
  “我当时烦不胜烦,大恩未报,大仇也未报,怎么会就一走了之?我和他说若是他想让我和他走,先帮我找到杀人凶手。等我料理干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我便可与他一起回苍古山。他却神神叨叨地说天机不可泄露,让我灭情绝心跟他离开,说我若是不跟他走,活不了几年。”
  “我躲了一阵索性不躲了,但他好像是能看穿一切事情一样。后来他因为一个什么急事必须要离开,我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但是他说他还会再来寻我。”楚温酒轻轻地补充道。
  “第二次见面便是昨天了。”
  盛非尘的脸色变得阴沉,像是隐藏了什么情绪。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盛非尘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他为什么说你活不了几年?”
  楚温酒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估计是寻不到与苍古山有缘的弟子,不过是哄我上山的谎话罢了。”
  他抚上腕间的冰蚕丝镯,月光映得丝线泛着冷光,“我从来不信命,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带笑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层阴影,眼神也冷了,他随即说道:“放心吧,我还没报仇,阎王爷带不走我。”
  他说,“我的命总归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左右。”
  楚温酒心道,谁都救不了我,我也不需要救。
  远处天光明灭,而近处跳动的烛火把他的眉眼都蒙上了一层冷光。
  盛非尘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楚温酒想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黯然神伤的人,他却好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中好像有大石块被哽住一般突然一阵钝痛。
  如果楚温酒真的死了……
  不,不行,不可以。
  单单是一个假设便能让他感觉痛得呼吸不过来。
  盛非尘看着他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楚温酒的手,拇指摩挲对方手腕的跳动脉搏才渐渐安心起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随即,他声音低哑,无比肯定地说:“你不会死的。”
  “不管是苍古山的卦还是苗疆的蛊,我都会找到办法。”
  楚温酒的眼中好似闪过一丝柔情,然后恢复了那般微笑的模样。只是那抹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着盛非尘认真的样子,只说了句“那就多谢盛大侠了。”然后抽回了手。
  一片冰凉。
  刚刚的柔媚温和好像都是一个假象,这人看起来依旧笑意柔和,亲善近人,实际却是瞬间可以变得这么的冰冷,就好像是与别人相隔万里。
  他初次见到他的模样。
  清冷的,冰凉的,才是真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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