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们说那不是“神鸟”,那是“怪鸟”,不加驱邪净化,将来会有祸国之灾。
  圜龙堂里当然都是废帝安排的人在主事。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哪怕是从宫里跟过来的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会背弃他。驱邪台上泼洒的鸡血和狗血结了冰,腥臭刺骨,他脸上的符咒被泪水模糊,坐在那里吓到惊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哀求多看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哀求说: “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只有海上的冷风。
  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比朔草岛的风雪更冷。他的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只有一群乌鸦。
  他喜欢和乌鸦一起玩,跟它们说话,他在乌鸦群里完成了从懵懂无知到心机鬼的蜕变。他本来就因为乌鸦而变得不祥,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不祥之身,竟然有人因此畏惧他,他因为别人的畏惧而得到了一点好处。
  从此意识到恐惧可以拥有奇异的力量。
  等到他知晓人事的时候,他所居住的圜龙堂忽然多了许多婢女,平日里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内官,也一改常态,偷偷给他看春宫图,会给他讲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妙,男女之事又会是多么的快活。
  那段时间他母家河东章氏一族断断续续被屠戮殆尽,他那可怜的母后在红华宫重病,但她曾在佛前许诺,愿为了儿子和家族平安终生不服药石,因此在正月十五的大雪天里死掉了。
  他当时正在孝期。
  他怀疑是废帝要意图陷害他行不轨之举,然后趁机治罪。
  宅邸女婢虽多,苻燚当然不敢亲近,他那时候甚至怀疑有人在他的膳食里下了会让人兴奋的药石,因此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那时候养成了无论酷暑寒冬,都喜欢冷水浴的习惯。
  时间久了,男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光是一种很可怖的事,甚至可恨,精神上的痛苦还会蔓延到身体上来,像是朔草岛刺骨的冷风,阴沉沉冷到他骨子里去了。
  后来他又被一顶小轿子接出来,身边披着人皮的野兽,比百兽园里的猛兽还要多。他对男女之事依旧不感兴趣,觉得既然婚配不能给自己带来亲政的权力,那还不如跑到猎场,猎个猛兽回来更有意思。
  何况子嗣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宫里面粉黛无数,在他看来都是虎视眈眈。
  他没有办法完全信赖谁,平等地对待谁,更不用提爱。他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法。
  他的身份就注定他要过这样的生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就算大权独揽,肯定也要成为一个疑心病很重的暴君。
  当了皇帝就是会被各种人算计。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想害他的人很多,他害的人也不少,他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他自己也是披着人皮的鬼。阴沉沉黑暗暗也都很正常,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真的都习惯了,麻木了。
  他只想要权力,只想让别人畏惧。他一直以为没有比恐惧更能抚慰他的了。他想要坐在万人之巅,看到所有人都恐惧的匍匐在他脚下。
  如今这世上却有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爱上他,温柔似水地将他这样的暴君拥在怀里。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情景。
  他想要钻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需要被紧紧地箍缚,紧到他痛最好。
  被箍紧,被温暖,被包围,被无条件地深深地全部接纳。
  不留一丝缝隙。
  会有这样的地方么?
  他在贶雪晛身上探寻。
  他还在克制,在假装温柔,每一个动作都会细细地打量贶雪晛。好像是在观察他会不会痛,体贴备至,其实是在恶劣地捕捉贶雪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嘴上还在洗脑着,轻轻地说:
  “我是有些不正常的,”他看着贶雪晛,“你怕我这样子么?”
  他看似在询问,其实神色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阴鸷了,好像贶雪晛但凡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就会立即气急败坏地撕开自己的画皮,做猖狂恶鬼。
  他的指腹已经磨得贶雪晛没有勇气去看他了,也没有勇气回答,只是满脸通红地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个爱的动作一下子点燃了他。
  他理想中的贶雪晛,无论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原谅他,包容他的贶雪晛!
  他骗他又怎么了,他很恶劣又怎么了,他从根上就烂掉了又怎么了,他不还是钻进他心里来了?!
  啊,贶雪晛,贶雪晛。
  纯洁的贶雪晛,美丽的贶雪晛,温柔任由他欺负的贶雪晛。
  他用章吉的身份,得到的一份命运的意外馈赠。他苦恼于此,又贪恋于此。原来他这个人不是不需要抚慰的。
  这真是他人生的奇遇。他二十年人生里最幸运最美妙的体验。
  他趴在他耳侧,低声哄骗,如魔鬼诱他惑他:“不要忍耐,我想听你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的叫声听在他耳朵里,能让他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他为这动人的天籁,心里那个小小的苻燚,都要努力在朔草岛驱邪台的冷风里复活过来了。
  他盯着他被亲得血红的耳垂,那么淡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为他艳丽得像是要散发出红色的芬芳来。
  不知是不是他真心喜爱他的缘故,竟觉得他光洁美丽得如玉一般,通身无一处不精致。苻燚轻轻地啄他的脸颊:“你真美,真香,贶雪晛。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为你发狂,我怕你吓到。”
  他早就想这样直截了当的赞美他了。这一句一出口,似乎那攒了许久的情绪都跟着蹿出来了。他忽然很想说下流话,好像浑身的恶找不到出口,又不能真的凌他虐他,因此需要一些肮脏的话宣泄一下。
  贶雪晛似乎被这近乎恐惧的热情控制。有点害怕,但要说害怕到想逃跑,那也不至于,只是紧紧抓着被角,抑制不住出汗。
  他听见小猫在房间角落里喵喵地叫。贶雪晛觉得它可能听得见,也听得懂。
  他浑身发软,推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老说这些,好奇怪。”
  “怎么奇怪?”
  “你不是要给我做妻室么?”
  “都这样了,你后悔也晚了。”
  “你这都接受不了,别的呢?我别的地方也有一颗痣,要看么?”
  贶雪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惊惶地看着苻燚鼻尖上的那颗诱人的小痣。
  苻燚就用鼻尖温柔地蹭他的鼻子,脸颊,嘴巴。用鼻尖顶开他的唇齿,用呼吸的热气烧他的嘴唇。好像他夸了他鼻尖上的痣好看,他就要用来迷惑他。
  还有哪里有痣?
  贶雪晛只是一想,就呼吸不过来了,要任人摆弄了。
  “明日才洞房的,别怕。明日可不能怕了。明日我要做新郎。”他似乎有些癫意,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成亲当天再洞房更好?我也这样觉得。”
  他伏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仿佛陷入某一种情境里去了:“要内外合起来一蹴而就,印记才会更深。”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谋夺人心。
  他年轻俊雅的脸依旧是可以迷惑人的漂亮,只是那神色丝毫找不到一点平时的温文尔雅了。他抬起手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泛着红,右手的中指磨了贶雪睍很久,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有些湿,他盯着看了一会。
  好像要在那一瞬间,化身为魔了。
  黎青拎着一个小灯笼出来,挂在结香花枝头上。
  那灯笼上还贴着贶雪晛自己剪的红花,灯笼金黄,照着结香花苞,花苞上雨露晶莹。
  如今皇帝不需要他伺候,贶郎君害羞,正房就更不需要他了,他守夜都习惯了,这突然闲下来,还有点没事干。
  于是他打开西厢房,拿了几张红纸出来。转身的时候,手里的灯笼又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那把剑怎么看怎么独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通体雪白,简洁至极。细细长长的利落分明。的确如陛下所说,很像贶郎君。
  倒不像是买来做样子的,倒好像《屠龙记》那种戏文里的古代名剑客用的剑,极简,极利。
  他关上西厢房的门,回到东厢房内,在油灯下剪喜字。
  他剪得不如贶雪晛剪得好,但多少也是他小小心意。
  他这某种意义上,剪得可是给皇帝皇后大婚用的喜字!
  剪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喜字,停下来,看到外头无尽的春夜,这一会星月又都不见了,乌云重新覆盖上来,夜那样黑,那寂静的庞大的春夜,似涌动着的不安的情绪,浮在大喜的微小红光之外。
  他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苻燚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语气有些像是威胁一样的猖狂的感觉。因为问句多。
  贶郎君的声音倒是一点都听不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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