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教授,你现在,舒服吗?”林一突然问道。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奇怪,但他不知道怎样问了。
  周璟晚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冲钟杳的方向看去。
  林一下意识随着周璟晚去看,却不觉得这时候沉浸在角色里的钟杳有哪一点吸引了周璟晚。
  周璟晚喜欢的应该是本来的钟杳才对。
  “舒服,但不喜欢。”周璟晚慢慢说。
  林一此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周璟晚的状态,也不是开心他对于钟杳来说是个比周璟晚健全的人。
  而是,此时此刻,或者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自己明白周璟晚这句“舒服,但不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当演员其实挺有意思的,”林一站起身,说:“能体会百种人生,了解百种人生的酸甜苦辣。但有时候又因为太能共情而痛苦,可又觉得,自己带着这一身强烈的情感体会去死,也太可惜了。”
  周璟晚终于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他皱了皱眉。
  “钟杳也会这样想吗?”周璟晚问。
  林一笑笑,“不知道,不过起码现在,他当演员的心还不够纯粹。”
  周璟晚:“他的梦想不是当演员。”
  林一说:“我知道,但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周璟晚轻声重复,“天生。”
  林一:“没错,天生。他会在演员的事业上取得巨大的成就,甚至高过于我,我可以保证。”
  周璟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的神情不再那么木然,而是多了些生命力。
  只是多了的这些生命力,依旧不足以维持一个成年人的性命。
  周璟晚看向林一,“是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获得巨大成就的演员,还是你希望?”
  林一怔住了。
  希望?这年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发现自己的天赋。有生之年一个人如果能发现自己的天赋,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幸运了,不赶紧努力向着这个方向拼搏,还谈什么希望不希望?
  周璟晚读书读傻了?还是吃药吃傻了?
  已经被林一定义为傻了的周璟晚,目光变得悠然。
  他喃喃道:“最初的钟杳,不受任何人雕刻的钟杳,才是他最大的天赋。”
  第26章 头发又长了
  天渐渐黑了下去。
  《倒数》剧组陆续收工。
  周璟晚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房间,也不记得白天发生了什么事。当他坐在酒店的床上,每晚十点吃药的闹钟响起,周璟晚才如梦方醒。
  他想起自己白天吃了两片奈泮宁——正确的剂量。
  每隔十二小时用一次药,上一次是早上十点,现在晚上十点该吃第二顿了。
  周璟晚拉开抽屉,十几个药瓶撞在一起,哗啦啦倒了一大片。
  周璟晚烦躁地摆弄药瓶,没有一瓶是有重量的——他的药吃完了。
  奈泮宁国内的医院和药店没有上市,只能从国外的医院开。
  周璟晚抹黑胡乱在床上和怀里找,终于找到了手机,双手却不听话地拼命抖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指,给他在国外的心理医生发去了信息。
  ——themedicinehasrunout.(药吃完了。)
  ——mr.zhou,youfinishedyourmedicineearlierthanipredictedandlaterthanthecorrectdosage.(你的药吃完的时间比我预测的要早,比正确剂量要晚,周先生。)
  ——howlongdoesittakeforinternationalmaildeliveryistillneedatleastthreecoursesoftreatment.(走国际邮递需要多久?我还需要至少三个疗程。)
  ——ohmygod,mr.zhou,firstofall,youneedtohaveare-examinationtodeterminehowmanycoursesofnampineyouneedtobeprescribed.secondly,forinternationalmaildeliveryofmedicines,i'mafraidi'llhavetospendtherestofmylifeinprison.(哦我的上帝,周先生,首先,你需要复查才能决定需要给你开具多少疗程的奈泮宁,其次,国际邮递药品,恐怕我要在监狱里过完余生了。)
  ——……whatshouldido(……我需要怎么做?)
  ——comebackforare-examination.(回来复查。)
  ——must(必须?)
  ——itisimperative!ifmr.zhoudoesn'twantyourmanicdisorderthathasbeenundercontroltoflareupagain.(必须!如果周先生不想你已经被控制住的狂躁症复发的话。)
  周璟晚捏紧了手机。
  酒店房间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周璟晚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第一次发现这个钟表的声音如此大,比他失眠时的心跳还要更加剧烈地敲击他的胸膛。
  周璟晚最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射进他的双眼。他麻木地打字。
  ——sevendayslater,i'llgoback.(七天后,我回去。)
  ——……mr.zhou,you'dbettercomebacksoonerratherthanlater.afterall,discontinuingnaperineisnotagoodthing.(……周先生,你还是尽早回来,毕竟奈泮宁停药不是一件好事。)
  ——ineedtodealwithsomematters.(我需要处理一些事。)
  ——……mr.zhou,youhaven'tbeentakingyourmedicineattheprescribeddosage.afterreturningtochina,youincreasedthedosagefromonepilltotwopillsseveraltimes,andthenchangedittoonepillonyourown.thisisverybadforyourillness.(……周先生,你一直不按照剂量吃药,回到中国后却多次从一片增加为两片,又擅自改成一片,这对你的病非常不好。)
  ——iknow.(我知道。)
  ——underthiscircumstance,yourhastydiscontinuationofthemedicationmightcauseyoutolosecontrol.therefore,comebacksoon,mr.zhou!(在此前提下,你的贸然停药,可能会让你失控。所以,尽快回来,周先生!)
  ——oncei'vesortedoutmyownaffairs,i'llgoback.(解决好我的事情我就回去。)
  ——maygodblessyou.(愿上帝保佑你。)
  对话结束。
  周璟晚按灭手机。
  他知道,他应该按照剂量吃药;他知道,他既然不按照剂量吃药,就该继续下去;他也知道,应该在发现药吃完前,立刻回去。
  这些他统统都知道。
  可是他不能忍受遗忘。
  奈泮宁不会让人遗忘记忆,但会让人遗忘情感。
  如果吃两片,就会对所有的刺激感觉到麻木,失去了所有最基本的情感反馈。
  甚至会忘记曾经钟杳带给他的开心,也会忘记如今的痛苦。
  他不想,所以一直只吃一片。
  这次,是他觉得好痛,太痛了,他痛得快死去了。
  没有晚上十点的这顿规律用药,周璟晚枯坐至天亮。
  屋外也下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天的所有通告随之取消。
  周璟晚躺在床上,告诉自己需要睡觉,否则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他就活脱脱像一只鬼。
  可他只能徒劳地盯着天花板,脑中的困意和神经的跳动让他天人交战,眼皮连眨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手机这时叮咚响了一声。
  周璟晚缓缓转头,手机屏幕熄灭前,他看到发来信息的是钟杳。
  周璟晚立刻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今晚八点,酒店负一层自助餐厅,给红姐庆祝生日。】
  钟杳为了发这条消息,从凌晨五点思考到早上八点。
  他先是被雨声吵醒,然后收到场记通知通告取消的消息,然后思考周璟晚现在有没有醒。
  如果自己天不亮就给周璟晚发这个消息,会不会被周璟晚觉得自己一直惦记着周璟晚。
  钟杳辗转反侧,花费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琢磨出这样一句看起来像群发的消息,单独给周璟晚发了过去。
  点击发送按钮,消息转了两个圈,发了过去,钟杳松了一口气。
  许红是他们二人的共同好友,他帮红姐邀请周璟晚,顺理成章。
  不等钟杳说服自己,手机滴滴了两声。
  钟杳拿起手机一看。
  【收到。】周璟晚回复的。
  钟杳彻底放下了重负,看来周璟晚把这条消息当成了群发。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钟杳听着这自然的白噪音,翻身睡了过去。
  等他被屋外的敲门声吵醒,太阳早已落了山。钟杳以为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天还没有放晴。
  钟杳打着哈欠去开门,却被门口面如枯槁的周璟晚吓了一跳。
  钟杳本来以为自己昨晚睡眠不足,但看见周璟晚,好像他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
  周璟晚撑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抑着强烈的怒气,半天没有回复钟杳。
  不知道为什么,钟杳心里暗暗泛起了些许恐惧。
  这样的周璟晚,他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周璟晚好像终于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有。”钟杳笃定地说,紧接着盯着周璟晚的脸色,慢慢问:“周璟晚,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很好。”
  冰冷且强硬的语气,钟杳一下子被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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