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她最放纵自己的一次,也不过是在他成亲那日,戴着面纱躲在人群中望着他远去。
  如今被姐姐这般指摘,她却百口莫辩。
  那些书信,字迹是她的,思想是她的,情意是她的,她心中有愧,无从狡辩。
  苏世忠看不得心上人受委屈,他当即挡在黎春安的面前,呈保护者的姿态,对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你不要血口喷人了!我不是傻子,你糊弄不了我!我原本倾心的便是黎二小姐,当日在花园邂逅,便是被她的才情所倾倒。你根本不通文墨,只是因缘际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一身同样颜色的衣服闹了乌龙,阴差阳错罢了,何来怪罪别人抢了你的姻缘?”
  黎春蔓一脸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新婚夫君竟然向着别人说话。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呜呜呜……丈夫和亲妹妹搅在一起,我还有什么脸活?我才刚成亲啊!明明是你上门求娶的,又不是我贴着嫁的,我有什么错?你们是要逼死我啊!”
  黎春蔓从小在家要风要雨的,她寻死觅活,那就是大动静,所有人都得拉着她。
  邱嬷嬷便是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记得当初的浑闹程度。
  一时间,整个前厅,最安静的地方,倒成了苏世忠和黎春安所站之处。
  苏世忠腻烦眼前的闹剧,转身心痛地看着黎春安。
  他知道,便是苏家再显富,也没有让人家黎家姐妹两个都嫁过来的道理。
  如今洞房已入,他不可能再无故休妻。
  便是退一万步,休了妻子,黎家也不可能再把黎春安嫁给他。
  而让黎春安做妾,他连嘴都不敢张。
  以她的傲骨,他看一眼就知道,若开口说了,他们那心心相印的默契,也就散了。
  前后无路,两难抉择,他们明明站在彼此的对面,却再没可能。
  苏世忠当时以为,这或许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却也是最远的一次。
  然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明白,命运无常。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到。
  黎春安并没有看苏世忠一眼,当初躲在人群中见他最后一面,已经够了。
  如今,他已经是别人丈夫,她的姐夫。
  若他跟姐姐和和美美,她仗着亲情远远看他一次,也就罢了。
  可如今……她不该,亦不能。
  她淡淡地看着大厅里焦头烂额的父母,慢慢走过去,“爹,娘,女儿不孝,让你们蒙羞了。从小到大,你们没少给我操心。没想到如今,我没能尽孝,倒又让你们二老脸上无光。这件事,是安儿做的欠妥,安儿会给黎家,会给姐姐一个交代的。”
  黎春安说的时候,黎春蔓的哭声渐消。
  她怕黎春安揭露自己,也怕她借此机会纠缠上苏世忠。
  到时候,她成了笑柄不说,看着他们两个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却不想,黎春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长姐,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我心有愧,不做辩解。日后,只盼着你和和美美,得偿所愿。”
  说完,黎春安便一步一步,悠然又坚定地往外走。
  黎春蔓又转头大哭起来,歇斯底里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在讽刺我吗?爹,娘,你看看你们从小偏心的女儿啊!你们就一直这般偏心纵着她吗?她一身傲骨清高,我却成了大家伙的笑柄!”
  眼泪向来是她的利器。
  纵使黎家父母觉得小女儿的状态不对,有心追出去,也被黎春蔓这么一闹不敢离开。
  这么多年,他们也确实对大女儿有愧。
  苏世忠转身追过去,却被下人提醒。
  “姑爷,这于礼不合啊,二小姐是个清高孤傲的,本来事情闹成这般就已经难收场了,再做瓜田李下的事,您还让二小姐怎么活啊?”
  苏世忠脚步一顿,知道自己没了资格。
  可二小姐要怎么活呢?
  二小姐已经不打算活了。
  大厅的闹剧止于一阵匆忙的脚步,一声惊天的悲喊:“老爷!夫人!二小姐投井了!!!”
  石破天惊,晴天霹雳。
  苏世忠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来,随后匆忙往外跑去。
  他不知道苏家的布局,路上遇到人便问,“二小姐在哪儿?”
  什么资格,什么避嫌,他通通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让她活着!
  此生不见,也好。
  可黎春安是抱着必死的心跳井的,她若想跟黎春蔓那般闹一闹,跳湖更容易被搭救,好歹还有几分生还的希望。
  可是井口狭窄,搭救时间太长,便是最后救出来,十有八九,也是必死无疑了。
  谁都知道这个结果,所以,在听见丫鬟喊“二小姐投井”的时候,黎母直接就昏了过去。
  被黎父掐着人中唤醒,老两口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朝外走去。
  这一回,不管黎春蔓再怎么哭喊,他们都没再理了。
  寻死觅活的是想让人哄的,坚定赴死的,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谁也没想过,黎春安在坚定赴死的路上,走出的,都是悠然的姿态。
  黎春蔓那迟钝的大脑,这一回终于反应快了一回,她知道,自己怕是永远都翻不过“黎春安”这座大山了。
  第344章 放下
  有时候,谁都说不清,到底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活着的她,子孙满堂,光鲜亮丽。
  死了的她,成了众人永远的白月光,铭记于心。
  可是在当时,黎春蔓再怎么心虚,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觉得,活着的她,到底赢得了这场胜利。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捞出了黎春安的尸体。
  她本就消瘦,被水泡浮肿了一些,反而更美了。
  有些人不知到底是怎么长的,得了女娲所有的偏心。
  仿佛是注定就要让她留在人们心中一样,便是死后的最后一面,都要留给世人她最美的模样。
  苏世忠不顾忌讳,直接将她抱在了怀里,痛哭流涕。
  如果,如果知道她这般刚烈,他就该把她牢牢束缚在身边,管它什么世俗纲常?
  意气风发的少年,再也没了仰望的月亮。
  或许,对黎春安来说,活着,不过是带着一道不知何时会勒死自己的枷锁而已,拖累父母,也让自己疲惫。
  也许这一世解脱了,下辈子,能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对于活人来说,像高山一样不可逾越的伦常,到了死人身上,反而又轻而易举了。
  苏世忠要求黎春安入苏家祖坟,以嫡妻之礼。
  若黎家不愿,苏世忠只得以骗婚的名义休妻。
  黎家父母不反对,黎老夫人看着苏世忠的模样,也不敢得罪。
  黎春蔓虽然不愿,可她才刚成亲,若是被休,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且黎春安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拥有这张脸了。
  既然苏世忠喜欢这张脸,也没有人再破坏她的婚姻,她以后,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一场妥协,换来几十年的安稳和平。
  这件事闹的不小,后来走了风声,苏州城圈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
  黎春蔓自觉丢脸,回到扬州后,就不愿再回娘家。
  她气黎家父母不偏着自己,除了给黎老夫人奔丧,便是黎家父母去世,她也没有再回去。
  还是苏世忠前去奔的丧,替黎春安尽孝。
  按理说,黎春蔓诬陷妹妹,对她的死有直接关系。
  苏世忠该恨死她才对。
  可他太思念心上人,或者说,太喜欢这张脸。
  黎春蔓穿着浅淡的衣服,拿著书,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跟黎春安一模一样。
  最初那几年,他时常醉酒后来黎春蔓的房间,然后跟她云雨一番,诉说思念。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醉酒后来到这里会发生什么,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他或许是爱黎春安的,但这份爱,不足以支撑他度过漫长又孤寂的人生。
  在最初的几年,苏世忠对这张脸,根本无法自拔。
  还是后来黎春蔓逐渐老了,跟记忆中的脸不像了,苏世忠才恢复了理智。
  后来再遇到或模样,或性情,或学识跟黎春安有一点点相似的人,他能纳进府的,便都纳进府。
  见苏母对待那些妾室无计可施,庶子庶女也平安降生,苏世忠也逐渐清楚,以苏母的脑子,确实干不出太多算计的事。
  当年,还真是阴差阳错,命运无常。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事发的时候随口诬陷,保留自己的脸面。
  一个人的蠢会让人生厌,也会让人提高包容感。
  况且,时光会冲淡人的爱恨,苏世忠对苏母,也没了曾经的怨恨。
  或许,他跟黎春安,就是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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