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摄影师手札 第1927节

  这天晚上,零星的炮击和对尚未完全巩固的方向的进攻也一次次的叫醒了躲在温暖掩体里的卫燃和虞彦霖。
  好在,这一整夜,敌人有数的几次进攻都被打退,他们的阵地也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夺回去。
  当天色渐明,守在前线阵地的士兵们开始后撤,在后方休息的士兵们也开始往前移动。
  好在,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克莱蒙便已经赶了回来。
  “见到了?”
  卫燃将背包递给对方,一边收起沾满泥土的毯子一边问道。
  “当然见到了”
  克莱蒙一边把背包背起来一边说道,“她们那里收治了不少伤员,药品都已经几次出现短缺了,而且昨天整个晚上,叛军的大炮都在朝着城区开火。”
  说道这里,克莱蒙的语气中已经满是愤恨之色,“那些炮弹全都避开了马德里的富人区,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落在了贫民区,而且点燃了不少建筑。”
  “昨晚我们这里也遭到了几次炮击”
  虞彦霖指着掩体中间坍塌下来的那块泥土说道,“这就是昨晚被炮弹震塌的,前线还发生了几次交火,也不知道伤亡怎么样。”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克莱蒙说着,已经弯腰钻出了掩体。
  一行三人随着大部队离开战壕松散的走向了昨天夺回来的阵地,这一路上,他们也看到了陆陆续续从前线抬回来的伤员和死难者的尸体。卫燃和克莱蒙也一次次的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请等一下!”
  克莱蒙在又一次举起相机准备拍照的时候不由的一愣,随后大喊着跑向了他原本准备拍摄的目标——那是一副由两个士兵抬着的担架,担架之上,还躺着一具残破的尸体。
  是热拉尔,克莱蒙的岳父。卫燃叹了口气,他和下意识看过去的虞彦霖都认出了那个热情的老家伙。
  “他...”
  克莱蒙在看到那具残破的尸体的时候,他的眼眶都红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着牙问道,“热拉尔医生是怎么牺牲的?”
  “昨晚叛军发起了反攻”
  抬着担架的士兵说道,“我们伤了不少人,热拉尔大叔在抢救伤员的时候,一颗迫击炮的炮弹砸在了他的附近,我...我亲眼看到的。”
  “让我给他拍一张照片可以吗?”
  克莱蒙问道,“他...他是我女朋友的爸爸。”
  “拍吧”
  这两名士兵说着,小心翼翼的将抬着担架放在了地上,接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足够宽敞的拍摄空间。
  用袖子仔细的擦了擦热拉尔嘴角干涸的血迹和脸上的泥土,克莱蒙颤抖着摘下了他领口的三角星,接着又取出那面旗帜,将这枚三角星别在了上面,随后翻了个面,将用各种语言写就的同一个目标的那一面朝上,仔细的盖住了热拉尔的胸口。
  在卫燃捧着的相机的注视下,克莱蒙举起相机,弯着腰对准了躺在地上的热拉尔,几乎在卫燃按下快门的同时也按下了快门。
  这面旗帜上又多了一颗星星。
  第1750章 被借走的见习邮差
  收起相机和那面三色旗,三人目送着热拉尔的尸体被重新抬起来走向了大后方,最终消失在了冬日的薄雾里。
  “希望艾丝黛尔晚点儿得到这个消息吧”
  克莱蒙叹了口气,转身干脆的迈步继续走向了前线阵地的方向。
  见虞彦霖看向自己,卫燃轻轻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从后方到前线的这一段路,他们也从邮差的身份转变角色变成了一名士兵,当然,相比周围那些成建制的连队,他们三人要自由的多。
  熟门熟路的找到一个掩体,三人各自拿着饭盒领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随手便守着分配给他们三人的机枪哨开始了略显枯燥的等待与僵持。
  “敌人不打算进攻了吗?”
  机枪哨旁边,虞彦霖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一边用自制的筷子往嘴里扒拉着早餐一边问道,今天的早餐依旧是水煮土豆和面包片,以及豆子浓汤。
  “即便不进攻,他们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卫燃开口说道,“双方陷入僵持,我们就必须保证有至少同等的兵力被束缚在这里。”
  “所以其他方向...”
  “谁知道呢?”
  卫燃不等又开始煮咖啡的克莱蒙说完便摇摇头,“没人知道对方会从哪里发起进攻,说不定对面的指挥官都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轰!”
  他这话才刚刚说完,对面便毫无征兆的打过来一发炮弹,这些刚刚“交班”的战士们也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纷纷躲在了战壕里准备迎接对面的炮火覆盖。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预计中的炮火却一直都没打过来。
  探头顺着机枪的射击孔往外看了一眼,卫燃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刚刚那一发根本就是特么吓唬人的。
  “袭扰的炮弹”
  卫燃重新坐在弹药箱上问道,“刚刚聊到哪了?”
  “聊到...”
  “轰!”
  虞彦霖的话都没说完,又是一发炮弹砸了过来,战壕里刚刚准备站起来的战士们也跟着下意识的又蹲了下来。
  “他们在降低我们对火炮的敏感度”
  卫燃立刻皱起了眉头,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同时也意识到,对面似乎出现了一位狡诈的前线指挥官。
  会是谁呢?
  卫燃下意识的开始回忆有关这段历史的记载,却发现根本没办法在如此细节的问题上给相应的人对上号。
  “这和我以为的战争完全不一样”
  克莱蒙说着,已经将两杯咖啡分别递给了卫燃和虞彦霖,“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总之先来一杯咖啡吧。”
  “我都开始习惯这洋药汤的味儿了,还挺香。”虞彦霖说着,已经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轰!”
  几乎就在卫燃也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时,又有一发炮弹从对面打了过来,砸在这片阵地的中间炸出了一个吓人的弹坑,也扬起了大量的泥土,更是带起了一连串的惨叫。
  “我们的医生有的忙了”
  克莱蒙喝掉了杯子里的咖啡,随后叹了口气,显然,他想到了不久前才遇到的热拉尔的尸体。
  “我们需要去帮忙吗?”虞彦霖下意识的看向了卫燃。
  “不用,我们的任务是守好阵地。”卫燃说着,还拍了拍旁边的那挺马克沁机枪。
  闻言,虞彦霖重新靠着战壕的墙壁坐下来,将手里的蛋壳杯还给克莱蒙的同时问道,“克莱蒙,如果我的未婚妻也来了这里,你觉得她能做什么?”
  “你的未婚妻要来这里?”克莱蒙惊讶的问道。
  “只是如果”虞彦霖说道,“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这里。”
  “她可以去做护士”
  克莱蒙一边将咖啡壶和杯子等物收进包里一边说道,“只要加入国际旅,我想总会有适合她的工作的,医疗援助委员会需要护士,邮局需要打字员,电报局需要电报员,每个岗位都在和法吸丝进行着战斗,每个岗位的工作都是有意义的。”
  说到这里,克莱蒙已经取出了几张信纸,“路易斯,你希望她来吗?”
  “我...”
  虞彦霖想了想,“我希望她来,但也希望她能活着离开这里。”
  “是啊...谁不是呢...”
  克莱蒙叹了口气,取出钢笔开始在信纸上写下了一串串带着思念的字母,同时嘴上也说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我觉得,我该趁着自己还活着,给我的爸爸妈妈留下一封信,也给艾丝黛尔留下一封信。
  那样就算我战死了,至少也不会留下什么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闻言,虞彦霖怔了怔,片刻之后也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笔记本,取出钢笔默不作声的写着什么。
  “你不打算写下些什么吗?”克莱蒙头也不抬的用法语问道。
  “我...”卫燃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写给谁。”
  “那就写给自己吧”虞彦霖提议道,“活着离开这里的自己。”
  “说的没错”克莱蒙说着,已经递来了两张信纸。
  略作犹豫,卫燃还是接过了这两张信纸,随后取下挂在腰间的餐盒垫在了膝盖上,接着又借着衣兜的掩护取出了钢笔。
  然而,当他拧开笔帽的时候却陷入了茫然,他不知道该给活下来的自己写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这才提笔写道:“那些没能在这场反法吸丝战争中活下来的人,或许已经被遗忘的人,为那些活下来的人绘制了一个最浪漫的梦想,也为后来的人种下了一颗最浪漫的种子。”
  收起钢笔折起信纸,卫燃将这封短信塞进了信封,随后将其塞进了怀里。
  看了眼仍在奋笔疾书的克莱蒙和虞彦霖,卫燃重新靠在了冰凉的战壕墙壁上,耐心的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邮差克莱蒙!邮差维克多!邮差路易斯!这里有叫克莱蒙、维克多或者路易斯的邮差吗?!”就在他走神的时候,一个声音用法语大喊道。
  “有!”卫燃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大声回应道。
  然而,当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却不由的一愣。
  来的人他并不认识,但他却认识对方头上那个苏联钢盔,和他肩头背着的那支mp34冲锋枪,更认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瑞士产的山地师马毛长包,这些都是女邮差维奥拉的东西!
  难道...
  卫燃压下心头的不安,和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虞彦霖以及克莱蒙对视一眼。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拎着包的男人已经沿着战壕线跑了过来。
  “你们好”
  这个西班牙长相的男人敬了个礼,“我是塞吉·圣马丁,是维奥拉的帮手。”
  “你好”
  三人抬手还礼,克莱蒙不由的看了眼对方的头盔,“是维奥拉让你来的?”
  “没错”
  塞吉叹了口气,摘下头盔说道,“昨天晚上,维奥拉指挥的街垒遭到了炮击,她...她在今天早晨的时候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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