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摄影师手札 第1756节

  “那就这么说定了”卫燃说完,疲惫的挂断了电话,将自己摔进了松软的大床上。
  转眼第二天,早早起来的卫燃和李家父子拎着从川蜀带来的几箱礼物登上了开往以赵军长命名的那座小城的高铁动车。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着”
  高铁列车上,李维中颇为忐忑的说道,在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块犀角材质的小牌子,这块牌子是临行之前李老爷子给他的。
  但对方能不能认出来,以及那位胡玉虎是否还在世,甚至能不能找到胡家人,却都是让人煎熬的未知数。
  漫长又短暂的一个多小时之后,三人走出了高铁站,卫燃也接到了提前租来的车子,拉着他们父子和礼物开往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就是那儿了”
  当卫燃把车子停下的时候,他已经无比确定,这就是当年自己和李随安先后造访过的那个小村子。
  时光荏苒近百载,这个小村子依旧祥和静谧,仅有的变化,也只是村子里的民居从几十户的土坯房变成了百多户红墙红瓦的砖房。
  颇为巧合的是,当他把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恰好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家伙正背着书包不紧不慢的走着。
  其中一个,还用手拽着一个小爬犁,那爬犁上不但放着他的书包和水杯,而且还蹲坐着一只塌耳朵的小黄狗。
  很是反应了一下,卫燃笑着降下车窗踩下刹车,温和的问道,“小朋友,你们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桦树屯!”拉着爬犁的那个小家伙奶声奶气的给出了和记忆中完全一致的答案。
  “那你们屯子有没有姓胡的人家?”卫燃继续问道。
  “有!”
  另一个小家伙答道,“俺们屯子就一家姓胡的,你沿着大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头,紧挨着林子的那家就是!他们家的院墙是红色的。”
  “他们家是开学校的!”又一个小家伙说道,“在城里开武术学校!”
  “他们家二丫姐的爸爸可厉害了!”
  最先回答问题那个小家伙答道,“他能一脚踢碎砖头!”
  “我爸爸才厉害呢!我爸爸能踢碎两块砖头!”
  “我爸爸能踢碎十块!”
  “我爸爸能踢碎...能踢碎碌碡!”
  “我爸爸能踢死奥特曼!”
  “你爸爸放屁!”
  ...
  哭笑不得的看了看这些忘了要去上学,忙活着给各自爸爸安排活儿的小豆芽,卫燃心情愉悦的踩下了油门儿。
  驱车穿过村子,当卫燃循着记忆停在当年那座土坯房所在的位置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排极具北方特色的砖瓦房,以及一圈儿刷着红色墙漆的低矮院墙。
  隔着最多肩膀高的院墙,还能看到这院子里不但扣着一个并不算大的塑料大棚,而且另一边还埋着一排足有大腿粗的木头桩子。
  此时,正有个看着和李维中年纪相仿的中年人,和一个看着比李自强要年长一些的男人,正专心致志的踢桩呢。
  卫燃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金属本子曾经教会自己的戳子脚。
  “应该就是这家了”卫燃拉起手刹的同时说道。
  “这是练的什么功夫?”李自强拉开车门的同时好奇的问道。
  “戳子脚”卫燃推开车门的同时答道。
  “你咋认出来的?”李自强更加好奇了。
  “我老家沧洲的”卫燃理所当然的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无比合理的答案。
  “卫大哥也会?”李自强反而更加好奇了。
  “我会个啥”卫燃摆摆手,“谁小时候没看过武打片儿啊?快下车吧,李大叔,您来叩门怎么样?”
  “确实该我来”
  出发前特意换了一身正装的李大叔说话间已经钻出了车厢。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那一老一少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纷纷停下练功,各自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好奇的走向了敞开的大门。
  “请问这里是胡玉虎叔叔的家吗?”李维中一手拎着礼物客气的扬声问道。
  “你们找我爸?”
  那个看着和李维中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好奇的打量了一番门前的三人,“你们是...”
  “我们从川蜀来的”李维中说道,“自贡的李家,差不多三十年前我和我老汉曾经来过,不知道胡叔叔在家吗?”
  “自贡李家?李家!”
  来人很是反应了一下,随后惊讶的问道,“你是...哦——!维中!你是维中老弟!是我!振兴啊!当年在我奶奶的葬礼上,你还跟我一起守灵呢!”
  “我记得!我记得!”
  李维中激动的和对方握了握手,“我,我都不敢认你了!”
  “快快快!快进来!”
  那位自称叫做振兴的中年人说着,已经激动的拉着他们就往里走,同时不忘招呼道,“儿砸!快!去喊你爷!家里来客了!”
  他这边话音未落,那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一溜烟儿的跑进了房间里。
  等卫燃跟着李家父子,被那位胡振兴让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位看着能有八十来岁,但身子骨极好的老人已经大步走了出来。
  “胡叔叔,您还记得我吗?”
  李维中连忙打招呼说道,“我是维中,97年冬天,我跟着我老汉李望川来过您家里。”
  “记得!咋能不记得!”
  这位嗓门洪亮的老爷子一拍大腿,“你爹身子骨还硬朗啊?他那腿冬天还疼不疼?”
  “硬朗着呢!”
  李维中连忙答道,同时也在这一家人的热情相迎之下,带着李自强和卫燃这个外人走进了温暖又干净的堂屋。
  等两家人坐下来,李维中也在送上礼物之后,将这次的来意和盘托出,并且送上了他带来的那块犀角牌牌。
  “这事儿我爹当年可没瞒着我”
  胡玉虎老爷子打量着手中那块犀角牌子叹息道,“我知道的事儿怕是比你和你爹知道的要多一些。”
  说着,他将刚刚李维中递来的犀角牌子放在了茶几上,随后起身走进了里间。
  不多时,他拿来了一个卫燃看着无比眼熟的锡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半块儿犀角牌子。
  “俺们家这块儿,是当年的老抗联田小虎和宋红霞牺牲之后,俺爹去他们藏身的密营找着的。”
  胡玉虎说着,将他拿出来的那块牌牌也放在了茶几上,随后重新拿起了李维中带来的那块儿,“这块牌子,是当年那位骑兵连长马进韬牺牲之后,他的尸体被送回马家之后留下来的。
  马家的老太爷把这牌子交给了你爷爷李随安留作念想,同时也是一份嫁妆。
  这事儿都是俺爹活着的时候和我说的,他和俺娘大半辈子一直想找着那些抗联战友的尸首给他们下葬呢。”
  说到这里,已近杖朝之年的胡玉虎叹息道,“我爹娘和你爷爷,他们一直都想找到马家和赵家的后人,那些年他们二老来往的书信都是我帮着念帮着写的。”
  “那些黑话写的,我爹都看不懂。”李维中不由的说道。
  “都是问问各自过的怎么样,问问你爷爷有没有马家人的消息,问问我爹,有没有赵金玉的遗孀的消息。”
  “这件事说起来要感谢这位小伙子,无论是马家还是赵家的后人,都有消息了,都是他找到的。”李维中轻轻拍打着卫燃的肩膀说道。
  “这后生怎么瞅着眼熟?”
  胡玉虎老爷子疑惑的打量了一番卫燃,随后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不是电视里那个小伙子吗?!我在新闻里看见过他呢!就在国庆节的节目上!
  我孙子尚武还说,他是个啥玩意儿老毛子那边儿的总嫖把子!小伙砸,你这是在老毛子那边混哪个山头儿的绺子响马不成?那边这是又要打起来啦?”
  “噗——!”
  这老爷子一句话可不要紧,那位作陪的三十来岁的男人,甚至包括跟着过来的李自强,却是齐刷刷的将嘴里的热茶从鼻孔里给喷了出来。
  “老爷子,确实是我,但我可不是什么绺子响马。”卫燃咧着嘴答道。
  “啥玩意儿/啷个总嫖把子?”
  胡振兴和同辈的李维中用各自的家乡方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换来的却是各自的儿子齐刷刷的朝着卫燃双手合十,一边咳嗽一边连连念叨着“抱歉”。
  “没啥,给我瞎起的外号。”
  卫燃压下尴尬转移了话题,“胡老爷子,现在望川老爷子已经带着当年赵金玉老前辈的马刀亲自去见马家和赵家的后人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了。”
  “真的?!好!这可好啊!”
  胡玉虎激动的感慨道,“要是真能找着,也算是了却了我爹的遗愿了!你这后生快说说是咋找着的!”
  “这事儿可是说来话长”
  卫燃瞥了一眼凑在一起偷偷打量着自己,而且明显没憋好屁的胡尚武和李自强,从他几年前无意中在毛子地盘弄到了一支盒子炮和马刀开始,将略作修改后的调查过程挑着重点简单的讲了一遍。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儿”
  卫燃最后说道,“前些天我总算找到了那些东西的卖家,而且找到了当年骑八师,不,那时候应该叫暂编一师呢,找到了那支骑兵连战士们的遗书家信,也找到了一部分抗联战士们的遗书。
  我顺着这条线又调查了很长时间,这才算是找到了马家和赵家的后人。”
  “也是不易...”
  胡玉虎叹了口气,随后说道,“振兴,给你姑姑打电话吧,和她说,家里来且了,让她赶紧回来。”
  “是照片里的这个孩子吗?”卫燃摸出手机,调出翻拍的那张合影,指着里面尚在襁褓的婴儿问道。
  “是,可不就是她。”
  胡玉虎笑着说道,“我那妹子和妹夫自打十几年前从武警退休之后,就在城里开了个专门练戳子脚的武校。现在我儿子振兴,我孙子尚武,还有我那外甥一家都在武校里当老师呢。”
  说到这里,胡玉虎又朝他的大孙子嘱咐道,“尚武,让你妈赶紧回来,你再去街坊四邻叫几个帮手,把圈里最肥的那头猪和大鹅宰了,咱们整杀猪菜吃!”
  “哎!我这就去!”胡尚武根本不等李家父子阻拦,已经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顺着这个话题,众人聊起了东北的杀猪菜,聊起了传承下来的戳子脚。
  院子外面,也在不久之后响起了大肥猪和大鹅开心到死的尖叫。
  等到临近午饭饭点儿的时候,一辆依维柯也开进院子。
  随着车门拉开,一位满头银发格外硬朗的老太太,和一位看着颇为严肃的老先生,以及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从车里相继钻了出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