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摄影师手札 第416节

  陈广陵亲自倒了一杯酒端给卫燃,却并没有急着回答穗穗的问题,反而看着他自己的那些朋友说道,“卫燃这曲酒狂,我看是弹给他自己听的。”
  “什么意思?”穗穗茫然的问道,“弹的不好吗?”
  “这要是不好,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可以弹棉花去喽。”
  那胖老头端着酒杯接过话茬,同样意有所指的说道,“之前一直说古琴悦己,我还琢磨着那就是句屁话,现在我是真的信了,就和老陈说的一样,这曲子,是这小伙子弹给他自己听的。”
  “啥意思?”越发茫然的穗穗索性看向了已经接过酒杯的卫燃。
  “我哪知道”
  卫燃和陈广陵以及那个胖老头碰了碰杯子,一饮而尽之后说道,“这曲子我自己瞎琢磨着学的,可从没想着有一天能有机会弹给这么多人听,我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陈广陵和那个胖老头对视了一眼,相互笑了笑,默契的没有再说些什么。倒是之前被自己老爹来了一耳刮子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问道,“卫大哥,你这曲子从哪学的,怎么和我学...”
  “啪!”
  这小伙子话都没说完,他老爹便再次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甚至力气比刚刚那一下都大了些。
  等那小伙子捂着后脑勺一脸憋屈的闭上嘴,这位中年人才打着哈哈笑道,“今儿可没白来,老陈,我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故意显摆来了,显摆你儿子拜到了柳老爷子门下就算了,还得显摆显摆你收了个好徒弟,而且你这好徒弟还有一床让大家眼红的好琴是不是?”
  “老周这话没说错,今天确实没白来。”
  那胖老头儿附和的同时,已经拿起了酒瓶子,“老陈,来吧,哥儿几个的老规矩。”
  “得,我自罚,我自罚!”陈广陵痛快的接过酒瓶子,拿起杯子连着干了三杯。
  “这几位打什么哑谜呢?”穗穗好奇的朝卫燃问道。
  “妻管严老男人聚会为了多喝口酒找的借口而已,你爸不是经常这么干吗?”卫燃嬉皮笑脸的胡乱解释道。
  “说的也是”穗穗赞同的点了点头,转而将好奇心放在了卫燃什么时候学会的弹琴,以及到底学会了几首曲子上面。
  轻而易举的糊弄住了穗穗,重新坐在酒桌上的卫燃也发现陈广陵的那几个朋友对自己也热情了不少,但却再也没有提过和琴有关的话题,就连接下来的酒宴,似乎真就是一群人过中年的老友,为了好朋友的孩子举办的普通“升学宴”似的。
  看来那金属本子教会自己的琴曲不一般啊...
  卫燃已经大概猜到了些什么,刚刚陈广陵和那个胖老头所谓的
  “弹给自己听的”,无非是在提醒周围那些朋友别打那首曲子的主意罢了。
  否则的话,那个看着和陈洛象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也不至于用后脑勺和他老爹的巴掌相互碰撞时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当然,猜测归猜测,陈广陵既然如此隐晦的提醒他的朋友,他自己就更没有必要在酒桌上问出心中的疑惑了。
  一顿饭热热闹闹的吃到了晚上九点多,酒足饭饱的众人也在陈广陵的妻子安排之下,分乘几辆车赶往了附近的一家酒店。毕竟,这小院虽然环境不错,但总共就三间正房,卧室也仅仅只有一个,根本就住不下这么多的男女老少。
  直到把所有人送进了同一家酒店,刻意留在最后的卫燃趁着穗穗拿着身份证去办理入住的功夫,找上了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似乎正在等着自己的陈广陵。
  “看样子你这是有话想问?”陈广陵笑眯眯的问道。
  卫燃摊了摊手,却是没有开口,对方既然在这儿等着,自然会告诉自己一些事情。
  “卫燃,不管是琴艺还是心境,你都远超我的预料,就算是我谈那曲酒狂,恐怕也比不上你。”
  陈广陵递给卫燃一颗烟,又自己叼起一根,一边往酒店门口溜达一边主动解释道,“但真正让大家吃惊的,其实是你弹的那一曲酒狂本身。”
  “有问题?”
  卫燃从兜里掏出来自沙漠的那支煤油打火机,帮着对方点上叼在嘴里的烟,同时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问题,但就因为没问题才有问题。”
  陈广陵说了一句卫燃听不懂的话,这才慢悠悠的解释道,“《酒狂》相传是三国时期的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所作。阮籍是谁我就不解释了,反正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演奏的酒狂曲谱,是由古琴演奏家姚丙炎老先生,以《神奇秘谱》为蓝本,参照《西麓堂琴统》整理出来的。”
  “所以呢?”卫燃追问道。
  “简单的说,三国时代,阮籍弹奏的酒狂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有人知道,后世演奏这首曲子的,其实一直都是在做阅读理解而已。”
  陈广陵叹了口气,盯着烟头猩红的火光叹息道,“有无数琴师试图复原这首曲子原本的模样,但目前最成功的只有姚丙炎先生。”
  说到这里,陈广陵却掐灭了仅仅只抽了一口的香烟,看着卫燃说道,“卫燃,我不知道你弹奏的酒狂是从哪找到的曲谱,但至少那是我听过的,最有可能和原谱相似度最高的。”
  “既然没有人知道原来的曲谱什么样子,您又怎么认为我弹奏的和原谱最像呢?”
  卫燃同样掐灭只抽了一口的香烟,直来直去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同时,他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自己唯一一次听别人现场演奏酒狂,也仅仅只是伏尔加格勒的那个腿脚不太方便的姑娘隋馨而已。
  但对于卫燃这个唱国歌都跑调的音乐白痴来说,他实在是听不出自己弹的和隋馨当时弹的到底有多大的区别甚至有没有区别。反正在他眼里,无非就是“好听”这么一个评价罢了。
  “这就是华夏传统音乐的魅力所在不是吗?”
  陈广陵哈哈大笑的拍了拍卫燃的肩膀,“我们华夏的乐谱不像国外的五线谱那样精确或者说死板。
  换个你容易理解但是不太准确的比喻,我们的乐谱就和华夏菜谱里的‘香油少许盐适量’差不多,到了某个层面的时候,究竟多少算适量多少算少许,其实全凭厨师自己的理解。
  这就导致了琴谱在传承上的困难,但也赋予了那些古曲无限的可能性。追寻原始曲谱的曲调,在追寻的路上推陈出新赋予自己的理解。”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陈广陵笑了笑,“我记得穗穗同学曾说你是学历史的?”
  “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争史”卫燃简短的答道。
  “除了知道狗日的小鬼子该杀,我对二战大概远不如你了解,但我们华夏的历史还算略知一二。”
  陈广陵笑眯眯的继续说道,“就像我们华夏的历史一样,后人追寻几百几千年前的历史真相,又在追寻的过程中汲取历史经验和教训,然后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历史,古琴也好,古筝也好,其实道理都差不多,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吗?”
  “确实,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啊...”
  卫燃摩挲着虎口处的刺青,隐约间却大概明白了那金属本子之所以存在的真正意义所在。
  第571章 我可是姐姐呀...
  第二天临近中午,字面意义上鸡疲力尽的卫燃这才一边抱怨着酒店空调不好用,一边大汗淋漓的爬起来,和穗穗各自捯饬一番换了干净衣服,拎着古琴幽泉退房离开了酒店。
  先随着众人一起将陈洛象送到了机场,两人又被陈广陵的妻子驾车送到了高铁站,这才告别了他们夫妻二人登上了直奔姥姥家的列车。
  至于家里客厅背景墙夹层里的那些黄金,他却并不打算这么早和穗穗以及父母说。
  之所以瞒着家人,说白了其实防着的还是红旗林场的那些老师们。毕竟,万一谁无意中显摆一番那明晃晃的金条,然后又被卡尔普或者安娜老师,甚至季马看到,难保他们不会通过时间点联系到从沙漠里失望而归的爱德华。
  而且,不管怎么说,那些黄金上的鹰徽虽然没了,但他却根本不想拿家人和自己的小命冒险。
  所以与其一起分享“黄金带来的朴实无华且枯燥乏味”,倒不如多等等,等大家把爱德华的事情忘的差不多了,等爱德华把卫燃也忘的差不多了,再把藏在背景墙夹层里的东西拿出来不迟。
  此后的几天时间,卫燃和穗穗两人老老实实的窝在姥姥家过了几天悠闲日子,直等到卫燃的父母回来,一家人在姥姥家新盖好还没装修完的房子里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卫燃和穗穗这才带着那四位做了大半辈子泥瓦匠的远房舅舅们,登上了直奔首都的列车。
  在真正出发之前,穗穗还要和她的那几个合伙搞事业的小姐妹一起规划下未来的安排,而卫燃也趁着这点空闲时间,在陈广陵的帮助下买齐了足够把金属本子里那个专门装酒的油桶灌满的高档陈酿白酒,以及足以将食盒上下两层塞的满满当当的茶叶和牛肉干。
  当然,这几天的时间里,穗穗还一次次的算计着时差,找着各种理由试图招安被她看中的卡大姐。
  不出预料,卫燃也在这几天里接二连三的收到了卡坚卡发来的求助邮件。
  只不过,当他特意避着穗穗给尼古拉打了通电话之后,便将决定权彻底交给了卡坚卡自己来做决定。
  对于这件事,卫燃自己则抱着可有可无的想法。对于他来说,卡坚卡在维也纳也好,在意大利的都灵也好,甚至哪怕在喀山都无所谓,更直白的说,就算是卡坚卡决定撂挑子不干重新开始她自己想要的生活,对于卫燃来说也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
  而他也在邮件里,将自己的想法以格外坦诚的语气传达给了卡坚卡,并且此后再也没有登录过邮箱。
  相比卫燃的这份淡然,这些天原本一直在西班牙的某座海滨城市过着逍遥日子的卡坚卡却陷入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怎么看?”酒店房间里,卡坚卡拎着一瓶红酒坐在阳台上自言自语般再一次问出了这些天经常问的问题。
  “我无所谓”
  正在忙着玩游戏的姑娘说道,“虽然我不太想去喀山,但我和阿芙乐尔接触过,为她工作应该挺有意思的。”
  “我问不是这个”
  卡坚卡灌了一大口红酒烦躁的说道,“我也不想去苏联加盟国,妈妈不是说过吗?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回去,或许离红场越近,就离自由越远。”
  “可是妈妈不是已经差不多三十年都没回去过吗?”打游戏的姑娘索性停了手里的游戏,“说不定那里已经不一样了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们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呢?”卡坚卡转过身问道,“我当然知道那里已经不一样了,虽然我从没去过。”
  打游戏的姑娘摊摊手,“所以这就看我们的老板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了。”
  “你敢赌吗?”卡坚卡再次灌了一口酒问道。
  “至少老板最后发来的邮件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打游戏的姑娘盘腿坐在地板上洒脱的说道,“他说我们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呢?”卡坚卡将酒瓶子递给对方问道。
  “所以你想过什么生活?”打游戏的姑娘接过酒瓶子之后反问道。
  “我不知道”卡坚卡茫然的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打游戏的姑娘无所谓的说道,“但我不喜欢一辈子守着书店,也不喜欢一辈子守着酒吧,不喜欢每天带着假发套。更没兴趣熬夜陪莫妮卡玩游戏,她的技术太烂了,而且嘴巴也很臭,我都已经因为她被封了四个游戏账号了。最短的一个都被封了90天。”
  “你喜欢什么?”卡坚卡追问道。
  打游戏的姑娘灌了一大口酒,“我喜欢玩游戏,但只喜欢自己玩。”
  “还有呢?”卡坚卡接过酒瓶子灌了一口之后追问道。
  “让我想想...”
  这个姑娘突然笑了笑,“我喜欢穿这种波西米亚风的裙子,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不用和你争抢出去晒太阳的时间。”
  “自由?”
  “或许吧”
  打游戏的姑娘索性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自语的说道,“其实我还想去看看妈妈的墓碑,看看上面刻的是什么名字。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啊...”
  卡坚卡靠着厚实柔软的床垫,沉默了许久之后悠悠的答道,“我喜欢去游乐场坐过山车,喜欢去蹦极,还喜欢吃那种又麻又辣的兔子头。”
  “我要加一条我不喜欢的”打游戏的姑娘立刻坐了起来,一脸紧张的说道。
  “什么?”卡坚卡扭头看向对方。
  “我不喜欢你进厨房”打游戏的姑娘苦着脸答道,“更不想再尝任何一口你做的任何菜,连你烤的面包都不想碰。”
  “我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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