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蛇蜕 第19节

  石明霞觉得这不像赵威那个人能干出的事,但现在人多,她不好说赵威的不是。正好宋如意端着碗菜出来,正准备找个地方扒拉两口饭。石明霞忙把她叫过来,问她是怎么个情况。
  没想到宋如意也一头雾水,她问团长:“你们没走错家儿吧?”
  团长摸了摸脑袋:“没有啊,这不是贵亭村吗?你家是不是姓宋?昨天刚定的这台戏,怎么可能会弄错呢?”
  正当一行人面面相觑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是我请的戏班子——”
  几人一回头,只见来人是宋婵阳。
  宋立最先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悄声说:“你这是做什么,明知道……你还花这个钱,以后不打算过了?”
  没等其他两位长辈开口,宋婵阳抢先说:“奶奶以前喜欢听戏,这次我还专门点了她最爱的《秦雪梅吊孝》,就当是我尽尽孝心吧。”
  旁观的亲戚朋友们听了,都赞她的孝心,可自家人都是知道底细的,并不接受她的说辞。宋立更是以为小婵是为了帮自己做戏更逼真,才下这么大的血本,心里不安。
  然后,宋婵阳没再理会旁人,自顾跟团长说:“您刚才说灵棚前的地方不够?”
  团长比划着说:“是啊,你看吧,就算这里勉强搭了台子,看戏的人也没地方坐……”
  宋婵阳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可以换个地方。”
  “哪里?”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正落在老宅旁边的那片空地上。
  “这里,这片空地上。”
  “不行!”
  她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宋婵阳心里一颤,这耳熟的声音让她有些难以直面,她的指甲狠狠掐着指腹的软肉,缓缓转头,轻轻地问宋如意:“为什么不行?”
  宋如意一时着急,反对声脱口而出,等她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在小婵复杂的眼神中,她硬着头皮说:“那片地上又是树又是草,不……不方便吧?”
  团长闻言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这都是小意思。”
  宋婵阳看了看团长,又看了看宋如意,意思很明显。
  宋如意顿了顿,又说:“这片是公家的地,挖坏了怕是不好。”
  根本不需要宋婵阳开口,团长又忙道:“没事,只要不动树,地面上的杂草没事的,我们搭台子也不会怎么折腾,放心啊,一点事都没有!”
  宋如意一想,也是,搭戏台子而已,还能掘地三尺不成?
  于是她渐渐放下心来,先前的恐慌也逐渐平息,除了不敢直视小婵的眼睛,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戏班子在那片空地上忙碌,宋婵阳的心里有些茫然,她这一试探的举动诈出了不少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她怀疑过奶奶,怀疑过父亲,却从来没有、也不愿意怀疑姑姑。
  那个将她养大,在她最黑暗的时刻陪她长大的姑姑。
  此时却心虚得令她绝望。
  宋婵阳避开所有人,她回到了自己家的房子。十几年没有住人,房子显得破败,她打开房门,一只千足虫从她脚下爬过,她转身关门,将门外的嘈杂声隔绝,然后孤身坐在水泥台阶上,终于忍不住埋头无声痛哭。
  她的肩膀剧烈耸动,却一声不发。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到鸟叫声。
  以及轻轻的脚步声。
  耸动的肩膀骤然停下,宋婵阳不露痕迹地蹭掉眼泪,然后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不速之客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见她察觉到了自己,主动开口说——
  “姐姐,又见面了。”
  第25章 第三天(2)
  “是你?”
  虽然才隔了一天没见,但此时的明崽跟前天晚上判若两人。
  他脸上虽仍然挂着笑,可显得阴郁冷漠,嘴上叫着“姐姐”,眼睛却没半分笑意。
  “姐姐记性真好。”明崽慢慢朝她走来,她忍不住站起身来,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没想到明崽开门见山地说:“几个月前,跟踪你的那个人确实是我。”
  不知怎的,知道答案后,宋婵阳没有放松警惕,反倒更戒备了,她问:“你跟踪我做什么?”
  “你不如问我,是谁让我跟踪你的。”
  之前宋婵阳却是没有头绪,可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已经让她有了猜想,但她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问道:“是谁?”
  明崽这次没有那么坦诚,他挨着宋婵阳坐下,脚尖在土地上一圈圈打转。
  “坐。”他说。
  宋婵阳犹豫片刻,又坐了回去。
  “这是你家吗?”明崽打量着破败的院子,虽然看着萧条,但边角细节处能看到,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主人住得很爱惜。
  “我其实不叫明崽。”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是谁生了我,奶奶说她把我捡回来时才几个月大,她捡破烂把我养到了五岁,随便叫了这个好养活的名字。我和她一直住在铁皮房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死掉,我又成了没有家人的孤儿。”
  “流落街头了几个月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脾气不好,总是骂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审美,还只是个小混混。但他把我捡了回去,他教我认字,教我煮方便面——那还是我第一次吃。”
  “你知道吗?方便面煮三分钟,再加一个溏心荷包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明崽的声音有些哑,宋婵阳耐着性子听,想揣测他潜藏的目的。
  “从那以后,我重新拥有了家人,有了哥哥。”
  “后来,我和我哥遇到了另一个家人,姑且叫他三叔吧。三叔人也很好,我哥也非常信任他。三叔有一个很宝贵的护身符,后来我也给我哥求了一个,想保佑他平平安安。可后来他还是出事了,三叔说我哥被抓了,他进去之后,觉得太丢人,这几年一直不愿见我。”
  明崽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爸爸妈妈,有那么多家人亲戚,可我只有哥哥。这三年我哥不在身边,我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很想他。你父母如果几年不在你身边,你也会想他们吧?”
  宋婵阳心里松动了一下,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明崽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自顾说道:“可你再想他们,他们也有回来的时候,你总能见到他们。”
  他摊开手心,那枚绣着小丑鸟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上面:“可我却再也见不到我哥了。”
  宋婵阳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见不到?他总有一天会出狱吧?”
  明崽却没再往下说了,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平安符,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开门见山,他说:“是三叔让我跟踪你的。”
  “你三叔?”宋婵阳心里一动。
  “对,也就是你爸,宋择远。”
  当答案被陡然送到眼前时,她反倒没什么意外,或许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徘徊,只不过此时被轻轻印证了。
  “我觉得你不如我。”明崽突然说。
  “虽然你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么多家人,还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可你还是不如我。”他说:“我哥抵得上所有。”
  宋婵阳被他戳中痛处,立刻带有攻击性地说:“那你哥呢?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即使再重要又有什么意义?”
  明崽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冷笑一声:“那也比即使能见到,别人却死活不愿意见你强百倍。”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叔不是好人,宋择远也不是个好爸爸。”
  “他杀了我哥,他也不想认你。你明白吗?”
  宋婵阳即使有过千百种猜测,却也想不到她父亲竟是个杀人犯!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明崽下一句话夹着寒意和杀机迎面袭来——
  “你不明白。”
  “你知道你还不明白什么吗?”
  他脸上重新挂着笑,电光火石之间,宋婵阳莫名想起前天晚上,眼前的少年曾嬉皮笑脸地对她说——
  “姐姐,我还是未成年呢。”
  刀刃划破了宋婵阳的胳膊,血瞬间迸发而出,疼得她脸色发白。她虽然和明崽身高相差无几,却始终敌不过男性的躯体的力量,
  “救——”宋婵阳的呼叫声断在舌尖,明崽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姐姐别着急。”明崽凑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别害怕,我不会杀你。”
  暂时。
  他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想做一个实验。”
  风水轮流转,这次明崽麻利地将宋婵阳的手脚捆了起来,不过他可比对方有经验多了,想像他一样逃掉可不容易。
  院子的正屋锁了门,可下屋门锁早坏了,明崽将对方关在房间里,又清除掉她来过的痕迹,这才小心地蹲在她脚边,继续往下说。
  “当初宋择远让我跟踪你,是想探听一些消息,当然具体是什么,我现在没有心情也懒得再掺和你家这些破事。”
  “这次我跟他来这个村里,他让我帮他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杀了赵威。”
  宋婵阳猛地抬头。
  “不错,就是你……”明崽卡壳了,他实在很难搞懂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反正就是你那个亲戚。”
  “因为赵威知道宋择远还活着,所以他想灭口,然后远走高飞。这样就没人知道他还活着了,他也能甩脱宋择远的麻烦。”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宋择远为什么要杀我哥?”
  这简直没有道理,如果宋择远有仇家,以解飞和他的交情,他也只会帮宋择远躲过去,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相依为命,宋择远也很难再有像解飞这种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了。
  可这些疑问他并没有对宋婵阳说,他简单明了地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告诉了他赵威已经被我干掉了。”
  “如果我再顺带告诉他,你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他不来,我就杀了你。”
  “你猜,他会放弃远走高飞的唯一机会,还是会来救你?”
  “要不要赌一把?”明崽体贴地割下一缕布条,把宋婵阳胳膊上地伤口包扎起来。
  “不好意思,刚才我太冲动了。”明崽说着,手上却重重一勒。
  宋婵阳疼得额头冒汗,却始终没有叫出来。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她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明崽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道歉,他都觉得虚伪!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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