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温朝玄:“?”
温朝玄皱眉,“你如何知道我年少的事情。”
林浪遥得意地偷笑,“反正我就是知道,我知道的可多了!……”他才不要把缘由告诉温朝玄,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用这件事捉弄捉弄他。
温朝玄看着他兀自傻乐,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在憋着什么坏心眼。不过呢……
温朝玄轻轻勾了勾唇角。
就让他再多乐一乐吧。
之前他总想着林浪遥快点长大,可真的见过林浪遥长大的模样,他又觉得,林浪遥还是适合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当个总是给他添麻烦的小孩儿。
春雨淅淅沥沥,温朝玄敏锐的五感感知到屋内有地方开始漏雨了,林浪遥造的房子果然不靠谱,屋顶只用茅草潦草地铺了几层,水很快渗透下来。
不过无妨。
温朝玄动了动手指,用法力将屋顶补好,又感知到屋梁歪斜,用法力将其悄无声息挪正,门窗不够结实,地基不够牢靠,墙也岌岌可危……成神之后乃有移山填海之能,修补这种小房子不过尔尔,温朝玄无声无息地一一将不牢靠之处修补了,为林浪遥撑起一座在风雨里绝对牢靠的屋舍。
等他忙活完低头一看,林浪遥一手攥着竹编小狗,一手攥着他衣襟,已经在他怀里睡着,小声地打着呼噜。
温朝玄轻轻地为他掖好被子,将人揽在怀里,心口被压得无比踏实。
簌簌雨落,声声催困。天地偌大,而他们偏安在这一隅小屋,风雨不动安如山。
愿朝朝暮暮如此,别无所求。
……
数月后。
“为什么我们非得出来啊?”林浪遥在人群里大声嚷嚷。
清明雨后,柳色青青,城郊外多得是踏青散足的百姓。温朝玄抓紧林浪遥,免得他走丢了。
一只只飞鸢乘风送上天际,斑斓彩纸弥散满天,他们挤在热闹的凡人之间,林浪遥手里提着一只师父给他买的纸鸢,既觉得这场面有趣,又疑惑温朝玄怎么突然带他下山来踏春。
温朝玄不答,走到开阔的地方,帮他展开纸鸢的线绳。林浪遥不依不饶地追在他身后问,温朝玄方才道:“你不喜欢出来玩吗?”
林浪遥道:“我喜欢啊。”
温朝玄一松手,迎面吹来的料峭春风将纸鸢带上空中,林浪遥感觉到手中线绳绷紧,赶紧放松了些。温朝玄走到他身边,手把手教他如何控线,林浪遥全神贯注地放飞纸鸢时,温朝玄突然道:“你一个人在外游历的日子,我都看到了,那时觉得很可怜……”
“什么可怜?”林浪遥专注地看着纸鸢,随口道。
温朝玄握着他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林浪遥一愣神,不小心将线多放了一截,纸鸢飞得太高了,引来人群一阵惊呼。
“握紧了,”温朝玄说。
一时飞鸢竞天,热闹非凡。有人也将纸鸢放得很高,超越了林浪遥的纸鸢,又引起人群惊叹声。林浪遥一看顿时不服气了,急忙嚷嚷,“不行,我要超过它!快让我放线!——”
“小心断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一定能行!”
温朝玄拗不过他,撒开手任由林浪遥去了。
林浪遥东跑跑,西跑跑,非常卖力,温朝玄背手看着他来回忙活,抬头一望,纸鸢非但没有上升反而下降了,令人觉得好笑。
温朝玄本不想插手,但瞥见林浪遥气喘吁吁的模样,心里一动,到底是心软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悄悄把林浪遥手中纸鸢托升到最高处。
林浪遥发出惊喜的喊声。那一天,城郊踏青的百姓都看见了一只有如神助,飞得格外高的纸鸢。
温朝玄开始带着林浪遥游历人间各地。
“这是何处?”
“我之前来过这个地方!”林浪遥兴奋地拉着温朝玄进了一个村庄,村子中立着一座小庙,香火不断从中冒出来。
“我如今名声大噪,到处都流传着我斩魔的事迹。我之前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们在给我立像,也不知道做得如何了。”
二人走进香火袅袅的小庙,看见正上方悬着一幅牌匾,不知道是哪位乡野夫子题笔,端正写着四个字:青云承天。
二人皆是一顿,林浪遥说:“这么巧?”
“兴许就是这么巧。”温朝玄淡定地说。
言罢,他们一起仰头去看高台上的塑像,半晌,林浪遥纳闷道:“这是谁?”
只见那泥塑彩像十分英勇神武,剑眉倒竖,双眸炯炯,不怒自威,身着描金彩衣,肩披红巾,脚蹬五色云霞履,手持一柄金光闪闪的锋利宝剑,也不知道像谁,总之是不太像他。
林浪遥哑口无言。
“很失望吗?”温朝玄问他。
“其实也还好……”林浪遥想了想,说。
重回此地只是一时兴起,想起有这么一件事,于是顺道过来看看。他本来就没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德足以承受这般供奉,若说起救世,真正付出太多、牺牲太多的人其实是温朝玄,要论功德,也该是温朝玄坐在那庙中高台,被世人朝拜。
然而温朝玄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说:“没有谁需要被塑成一尊泥像供奉。你我皆是活生生的人,无需食香火,受朝拜。这塑像端坐在这里,既不像你,也不像某个谁,可见百姓也未必知道自己虔诚供奉的是何人。他们所拜的,是心中能救天下安危,护苍生太平之人,而这个人,可以是任何在危难之时仗剑扶弱者,天下垂危之际挺身而出者。”
“道亘千古,永远都会有人甘愿以身殉道。”
就像魔神不停轮回,宿命循环往复,而每一次轮回之际,都会有那么一个人顶着风刀霜剑逆行而上,去补天裂。
看完塑像,温朝玄说:“走吧。”
林浪遥道:“等一下!”
他去门口挖了点泥,团成一大一小的两个小泥人,挨个摆在泥塑边上,满意地说:“一人空坐庙宇未免寂寞,不如让‘你’‘我’陪陪它。”
温朝玄看完他捏的泥人,沉默了。林浪遥小时候堆雪玩,堆出一大一小两个雪坨,高兴地招呼温朝玄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当时温朝玄就觉得难以理解,林浪遥是如何从那两个歪七扭八,长得一模一样的雪堆上面看出二人长相。
现如今,林浪遥的手艺倒是一点没变过。
师徒二人出了小庙,没走几步,忽然听见几个小孩的声音惊呼,“快来看!是谁在青云剑尊的塑像边上堆了两坨粑粑,快把它挪走!”
林浪遥脚步一顿,立刻冲了回去,“谁敢动我的粑——不是,谁敢动我的泥人!”
小孩们被吓了一跳,与冲进来的林浪遥面面相觑,对视几秒,林浪遥忽然眯起眼睛,认出了这几个长高些许的孩子。
“是你们?”
小孩也认出了他,“是那个说怪话的疯子!”
温朝玄慢慢踱步过来,无言地看着两方对峙。
当初林浪遥告诉这几个村中小孩,世上最厉害的剑修并非林浪遥,而是温朝玄,但温朝玄那时已经“身死”,又无流传姓名在世间,是以无人信他。现如今温朝玄归来,他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林浪遥一把扯过自己的师父,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说过世上最厉害的剑修,他可是林浪遥的师父,你们所拜的青云剑尊都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这是真正了不起的人,世上就没有他教不会的朽木!”
温朝玄:“……”
几个小孩不太信,狐疑地看着他。不过温朝玄白衣出尘,容貌俊美,确实很像世外仙人的模样。
林浪遥怂恿温朝玄把承天剑拿出来给他们看看,温朝玄本不想陪他胡闹,但顶不住林浪遥央求,于是取出长剑。
承天剑在他手中光华流转,煌煌如日辉,映得简陋小庙恍若天境。
几个村中小孩一看,当即就噗通跪下了。
林浪遥得意洋洋,还未说话,就听小孩们异口同声道:“仙人请教我学剑吧!”
“仙人请收我为徒!”
林浪遥傻眼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允许!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这是我师父!——”
林浪遥赶紧把温朝玄护在身后,免得一群热情的小崽子扑上来。
温朝玄觉得好笑,没机会开口,被林浪遥推搡着出门。
“我们快走,快点走!”
温朝玄说:“你刚刚不是非要我将剑示人。”
林浪遥叫道:“我知道错啦!”
温朝玄这才搂住他的腰,一阵风过,二人消失在原地。
小孩们追出来,只看见长风吹过村道。
山一程,水一程。师徒二人从春末走到初夏,小满时,他们在临安的一家食楼里。
温朝玄此时最后悔的事情,是他们路过食楼门口时,他见林浪遥探头探脑张望,于是问了一句,“想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