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在震耳欲聋,天摇地动的不息雷声中,魔神带着一丝不好的预感,听见他轻声说:“你永远不会懂的……”
“因为他爱我……”
林浪遥声音微弱,脸上带着得逞的作恶笑意,眼眶却发红。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那属于温朝玄的清冷眉眼,那薄而有温度的嘴唇,漫天雷光中,恍惚仿佛回到在武陵的那一天,周身雷劫如柱,无处可躲,唯有彼此的胸膛能够相依。师父的怀抱温暖,能够抵挡全部的风雨,在震彻灵魂的天雷中,比雷声更震耳欲聋的是他的心跳,林浪遥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对自己的师父动心了。
那一天,温朝玄对着天地山川、诸天神明起誓,“鬼神在上,万灵可见,此心不改,如有违誓——身死道消。”
他们一起挨过天惩雷劫,紫霄神雷也无法劈散的誓言,早已经深深烙刻进生命里,即使温朝玄自己也“忘了”,可心依然会为他记得。
他要爱林浪遥,此心不可改。
魔神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局面,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祂沉默半晌,扬声骂道:“蠢货!真是愚不可及!——”
祂难以接受现实,想不到竟然有人愿意用性命对天道起誓,只是为了信守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魔神气急败坏,又不甘心,手掌反复游移,再一次掐上林浪遥的脖子,作势要弄死他。
一道天雷擦着衣角落在身旁,焦黑了大片土地。
魔神被迫匆匆收回手。
纵然是神,也不能对抗天道认可过的誓言。
魔神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最终脸色冰冷地松开林浪遥站起身,“不要再出现在我面。我不杀你,不代表我没有别的办法折磨你,这一次我可以放过你,但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滚吧。”
说罢,祂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属于温朝玄的背影越走越远。
林浪遥见祂要离开,用手捂住漏血的伤口,以剑驻地,挣扎着站起来。但伤势真的太重了,洞穿的腹部往里透着风,他脚步趔趄,摇晃一下,又沉沉朝后坠去。
他以为自己会摔在冷硬的地面,但接住他的,是一片温柔的柔软。
土地里长出新生的绿意,一地涂炭里格格不入的葱茏草木稳稳托住了林浪遥,他像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捂不住的血从指缝间淌出,滴落在枝叶间。草木感受到了他的疼痛,轻轻地卷起一张绿叶编织成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血渐渐止住,伤口长出新肉,撕裂的腹部飞速愈合。
林浪遥慢慢感受不到疼痛了。
草木托着他,轻轻将他放在地面,然后各自向四周散开,仿佛经历过一个春秋轮转,茂盛的绿意一转眼已经全部枯萎。
林浪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坐起身摸着自己痊愈的腹部,突然想了起来,转头看向远处。
五大门派之一的丹鼎宫修的乃是医道,丹鼎宫掌门有一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秘法,名为枯荣回春阵。
此阵发动不易,需要以自身修为去修补伤者的伤势,丹鼎宫掌门施完法,一头乌发转瞬斑白,其余人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林浪遥感受着身体里流转的盎然生机,并不觉得开心,反而被难以言明的沉重和难过填满,目之所及,满目疮痍,倾倒的山,焦黑的土,还有野火在四处燎烧。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感觉痛苦。
他站起身,逼着自己握紧剑往前走,终于是下定决心一般越来越快,衣袍飞扬,发丝拂过明亮坚定的眼,身形化作一道风,向着剑指的方向而去。
魔神还未走远,忽然觉得身后风声作响,祂回过头,带着诧异面对袭到面前的剑。
“你!?”
魔神猛地偏头,剑在祂的面颊上留下血痕。
林浪遥落地,甩手挽了个剑花,他衣衫染血,形容狼狈,但像一把彻底出鞘的剑,压着眉眼间的戾气抬起头,锋芒毕露,不可摧折。
魔神用指腹抹过脸颊,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你当真是不知好歹,我给过你机会,你偏要自寻死路——”
林浪遥不为所动,只说一句话,就让魔神的声音戛然而止:“你杀得了我吗?”
林浪遥说:“你恐怕弄错了,现在的局面,你说了不算。你想走,也该问问我愿不愿意放你走,你杀不了我,但我却有得是时间一点一点磨着你,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就会纠缠你到海角天涯。”
魔神压着怒气问:“哦?为什么?”
林浪遥偏过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少年时被魔神血寄生,与自己的命运抗争,那个永远不屈服沉沦的温朝玄。
心又难过了起来。
“因为你千不该万不该,夺取了这具身体。”
剑气纵横过平原,在大地上斩裂深深的沟壑。
魔神飞身上半空,扬手凝聚起人间的魔气,林浪遥如杀神紧随而至,恢宏一剑将刚刚开始聚集的黑云劈散。
局势完全颠倒。林浪遥步步紧逼,魔神左支右绌,想要还手,又顾及着温朝玄身上的天道誓约。被林浪遥逼急了,他掌心聚着一团黑火,翻掌打在林浪遥心口。林浪遥吃痛闷哼一声,天上立刻降下一道紫霄神雷,魔神迅速后退,但胳膊仍是挨到些许雷劫,顷刻间皮肤犹如灼烧过后变得焦黑皲裂。
魔神心中窝火至极,又无处发泄,祂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选错宿主了。温朝玄是个疯子,哪怕经历那么多痛苦也不曾向祂屈服,一意孤行要带着祂去赴死,执拗坚定到可怕,温朝玄养出的徒弟更是一个疯子,与他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魔神试图向林浪遥恩威并施地利诱,许诺他地位,许诺他力量,许诺他能够与自己一起主掌人间的权利,但林浪遥统统置若罔闻,一心一意要将祂杀死。
到了最后,魔神被逼得没办法了,祂敛起眉眼,白发散落在脸侧,浑身尖锐邪佞的气势顿消,如清风明月般平和,不言不语地盯着林浪遥,恍惚间,仿佛仍是那个清冷出尘一身白衣的仙尊。
“你当真要杀了我吗?”祂淡声说,“杀了我,你也就再也看不见他,行错的事,来日无可追悔。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浪遥握剑的手颤抖了瞬间。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混沌昏昧的人间,又像隔了数重时光。
魔神居高临下地立在猎猎风中,林浪遥处于下位,扬着头与他相对,脸庞带着干涸的血,眸中神色复杂,有难过,有不舍,有依恋。
魔神等待着他做出抉择。
林浪遥却突然抬起手,号令道:“万剑听令!——”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铮鸣剑声响彻云霄。
太白宗、武陵剑派的剑修们在同一时间,发现自己的剑不安分地颤动起来,几乎要飞脱出剑鞘。剑修们急忙用手按剑,但被自家掌门及时喝止。
谢共秋早就明白了林浪遥要干什么,“都放开手,让剑去。”
天上。
林浪遥双目沉沉,握着剑的手却从未有过地坚定,青云剑在猩红的天色下漾开可破苍穹的光芒,是晦暗人间唯一的指引。
之前的都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直到此刻,魔神盯着那剑光,才真正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祂内心甚至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或许林浪遥,真的能够杀了他。
林浪遥持着剑,轻轻一抬。
所有长剑尽数出鞘。
修真界的人都会记得这一天,万千剑光划过天际,剑海滔天,煌煌然如白昼,寒光与杀气交织,笼罩了人间。
林浪遥咬牙驱使着这漫天飞剑,强行逼迫自己突破修为境界,腹内金丹灼热,青云剑震颤地发出嗡鸣。头顶雷云汇聚,紫电闪烁,似有天门从中开,仙气浩荡流溢。
古之得仙道,信与元化并。
玄感非象识,谁能测沈冥。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林浪遥感觉自己窥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全新世界,耳边声音静了,纷杂被攘除神识外,进入通透澄明之境,周身一切变得非常缓慢,他甚至能看见风吹过的轨迹。
强行拔升修为进入化神境很难,林浪遥知道,如果要杀了魔神,自己只有这么一叶落,一花开的时间。他必须抓住,不能失手。
那么,要弑神,该用哪一式剑招呢?
林浪遥握着剑,脑子还没回转,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起手式。
还是孩童的时候,林浪遥就曾问过温朝玄,“什么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法呢?”
彼时在林浪遥眼里,师父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修,也是全天下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所有困难都能在师父那里寻求到解答。
钦天峰上竹海浪涛,天风茫茫。温朝玄负手盯着他一板一眼地练习剑招,林浪遥心思不老实,转身出剑,竟胆大包天地朝着师父攻去。
温朝玄眼也不眨,承天剑出鞘,四两拨千斤地一挑,就让林浪遥自己往后摔去,重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