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祁子锋这个人能被父母当成烫手山芋甩出来,其麻烦程度可见一斑。他身边离不了人,没办法独自待着,卢卓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但他被卢卓威胁过,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的,于是既怕又想跟着。卢卓皱一皱眉,他就立刻找掩护的地方躲起来,卢卓不看他,专心忙自己的事情,他又跑出来没话找话道:“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寒雪覆盖的山庄内向来肃静,现如今,只要卢少庄主行经过的地方,就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喋喋不休的声音,顶着一身雪在冰天雪地里木然修炼的弟子们,也被这声音吸引得纷纷侧目。
  若说白天恼人就罢了,偏偏这家伙晚上也不让人安生。
  卢卓准备就寝时,被他安排在隔壁屋睡觉的小祁子锋突然出现在床边。
  卢卓镇静地看了看屋门方向,确定自己之前合好了门,又看了看光脚单衣的小孩,开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回去睡觉。”
  小祁子锋抓住他被角,试图爬上床,又被推下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睡觉……”
  卢卓似是听不懂,又或者根本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
  但旁观的祁子锋却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他面红耳赤地冲过去试图捂自己的嘴,没能够捂住。
  小祁子锋说:“在家里的时候,师兄都会陪我睡觉!……”
  “你师兄?”卢卓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祁子锋转过身,抱着柱子撞了下头。小时候的他还真是什么丢人事都往外说,只可惜不能自己揍自己。
  祁子锋小时候有个坏毛病,就是“黏人”,连睡觉也要有人陪着才能踏实。他在剑派里年纪最小,又是掌门之子,从小被一群师兄看护长大,惯坏了,他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师兄们就只好排了个班,每天抽出一个倒霉蛋去给小少爷侍寝。
  卢卓不是他师兄,不会惯着他,说了不许上床就是不许。小祁子锋也是个犟种,宁愿坐在他床边不走,北地天寒,到了夜间更是大雪纷飞,屋内尽管烧了地龙,仍挡不住窗缝里透进来的丝丝凉意。
  小祁子锋很快打起喷嚏。
  少年在黑暗里睁开眼,压抑着眼底的那一点不耐,无声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动静,才起身一把将人提溜上床,塞进被子里。
  卢卓下了床,批起衣衫。
  小祁子锋连忙问:“哥哥你去哪里?”
  卢卓没作答,推开门走进雪夜里,过了些许时候,端着个碗进来。
  他把热姜汤递到小孩嘴边,“喝了。”
  小祁子锋一闻到味道,脸都绿了,把嘴闭得死紧,用力摇头。
  卢卓要的就是这般效果,他煮这碗姜汤没用生姜而是用干姜,只因为干姜更加辛辣灼口,他还特地加了少许吴茱萸,驱寒的同时还提升了汤的苦味。
  他都这么这么用心准备了,自然由不得祁子锋不喝,捏着鼻子,硬给他喂了下去。
  小祁子锋“呕”了一声想吐,被卢卓一把捂住嘴,温言提醒道:“吐出来就浪费了。”
  小祁子锋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通折腾后,总算老实了,蔫蔫地缩进被窝里。
  卢卓枕着胳膊,兀自思考不知道这麻烦小家伙要寄住多久,该如何把他打发走。
  忽然被人扯了扯衣服,他转过头,看见忽闪忽闪的眼睛。卢卓想把这双眼睛捂上。
  “哥哥,”小祁子锋软软地说,“其实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照顾我。”
  卢卓的手一顿。
  “我一开始觉得你很凶,但其实你人还挺好的。”
  卢卓不以为意地轻笑,“你分得清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吗?”
  小祁子锋说:“那是自然!我又不是傻子。”
  卢卓心说,你就是傻子。
  他转回身,想接着思考刚才思考的事情,却突然记不起来,自己在想什么了。
  小祁子锋又住了一段时间,给卢卓添尽麻烦后,终于被接走了。
  他走的那日,卢卓在书房的窗前默写修炼心法,日光照在白净的宣纸上,忽然窗外探进来一只手搅散了光。
  小祁子锋捻着一朵殷红的梅花,垫脚放在他窗台上。
  “哥哥,我要和爹爹回去了,明年我再来找你玩好吗?”
  卢卓的笔锋在空中悬停片刻,盯着写到一半的字,漫不经心地道:“嗯,好。”
  小孩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了,留下那朵梅,被风一吹,轻轻悠悠地落在纸上。
  小时候的祁子锋走了,长大的祁子锋走过来,轻轻拈起那朵花,四季在他身后开始变化,寒来暑往,雪融草长,他回首再看,摇曳的树影落在眉眼上,绿意明媚,已是新的春天。
  卢卓长高了些许,织锦缎的月白色衣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文沉静,手握一管笔依旧在窗前写字,这次写的是山庄宴客的请帖。
  卢氏弟子前来报信道:“少庄主,武陵剑派掌门已经到访。”
  卢卓笔走龙蛇写完帖子,拎起来看了看,动作慵懒随意,目光虽然落在字上,心思却不知道飘向了何处,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祁子锋与他隔窗相对,被那突然的一笑恍了恍神,心里莫名其妙慌张起来。
  卢卓不知道有人因为他的一抹笑而心慌意乱,甩下帖子出门去迎客。
  还未见到人影,就已经听见祁掌门训斥儿子的声音,“难得带你出门一趟,能不能大大方方的,好好地和别人说句话。”
  一道毛躁的少年人清越嗓音道:“又不是我想跟你出来的,都是一群老头子,有什么意思……啊!你又打我!”
  “什么‘老头子’,你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收拾的就是你……”
  卢卓的出现打断了父子俩的拌嘴,他礼数周全地道:“祁世伯,许久未见,劳烦您拨冗来参加这次道法会。”
  祁掌门猛地收手,一看见他就变得慈眉善目,格外可亲,“两家这么多年的世交,何必说这种客气话。”
  卢卓认认真真肃立在那里,身形如松,洒脱清举,对比之下,就显得另一边的某人越发没有正形。
  几年未见,祁子锋也从当初的小孩出落成少年模样,金冠将长发束起,毛躁的发尾扫在肩头,他耷拉着眉眼,容貌白净,虽然还未长开,也已经看出秀逸的轮廓。明明是挺好看的一个小孩儿,表情却不怎么高兴,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浑身带着对世界不满的尖锐锋芒。
  祁掌门拍了他一下,说:“这是卢家的少庄主,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不打招呼?”
  少年祁子锋不情不愿地抬了下眼,不耐烦地躲开父亲,“哦,我知道了。你别推我!……久仰了,卢少庄主。”
  卢卓定定看着他,眸中神色暗自涌动。
  “不是跟你说了吗,要有礼貌,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哇,我这不是打招呼了嘛,你怎么又生气?……跟你们老头子真是说不通。”
  父子俩没说几句又要吵起来,卢卓轻声打断道:“无妨。大圭不琢,美其质也,祁弟天性率直,这是好事。开宴在即了,世伯不若先入席吧?家父也有些话想和世伯谈。”
  祁掌门连道“好,好”,不想再丢人现眼,赶忙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扯走了。
  卢卓往他们相背的方向走去,没想到当初那个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屁孩反而不记得他了。若说难过,倒也不至于,但确实会有些不悦,就好像一只好不容易喂熟的小狗,一转眼间,居然不认人了。
  真是没良心啊。
  他走在树影下,抬手拈住了一片飞叶,抬眸端详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就像随手丢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恼人心绪一般,轻轻甩开,随手掷了去。
  风过无痕。
  祁子锋缓缓走过去,俯身从地上捡起那片被卢卓丢掉的丢掉的树叶,心情非常复杂。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段和卢卓相识的过往了。
  半大的小孩儿,本来就记不住什么事情,不论喜欢还是厌恶,如一阵风匆匆,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每一天的生活都是新奇未知的,全身精力都忙着探索,忙着长大,哪有功夫惦记回望某一年某一日在生命里匆匆而过的过客。
  所以,他只是单纯的不记得了而已。
  “没想到,居然让你看见这些了。不过到此为止吧,后面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看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祁子锋猛地一震,立刻回身。
  树影婆娑深处,最熟悉的那个卢卓站在浓绿里,带着一如往昔的浅淡笑意。
  祁子锋呆愣了一会儿,马上大步走向他,愤怒地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你一直在幻境里?!混蛋,你跑到哪去了!”
  卢卓轻轻按在他手上,好似安抚,“笨,我当然在这里,你忘记我和你是一起被拉扯进来的吗?”
  祁子锋难以平定心绪,咄咄逼人道:“为什么不让我看后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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